民国二十年,四月下旬。
婉柔嫁入帅府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她摸清帅府的每一条回廊、每一进院落、每一个下人的名字和脸;短到她还没习惯每天早上醒来时,看见的不是叶府那扇雕花窗棂,而是帅府这架陌生的红木床。
她在慢慢适应。
帅府没有叶府大,但比叶府规整。前院是萧羽峰处理军务的地方,后院是内宅,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门边常年站着两个卫兵,把前院和后院隔成两个世界。婉柔很少去前院,不是不能去,是不想去。那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带枪的人,说话声音大,走路步子急,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纸张的气味,让她觉得压抑。
单伯是帅府的大管家,今年五十九岁,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但走路依然稳当,说话依然周全。他在萧家做了三十多年,从萧羽峰父亲那一辈就开始伺候,看着萧羽峰从襁褓婴儿长成威震一方的少帅,又看着雨双从一个粉团似的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少夫人,这是这个月的账册。”单伯站在婉柔面前,双手捧着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府里的进项和开销都在上面了,您过目。”
婉柔接过账册,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收入和支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她粗略翻了几页,合上账册,放在桌上。
“单伯,这些账你管了多少年了?”婉柔问。
单伯微微欠身:“回少夫人,老奴管了三十三年了。”
“三十三年。”婉柔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那比我岁数的两倍还多。”
单伯笑了,笑容里有种朴实的憨厚:“老奴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但账目的事不敢马虎。少帅信任老奴,老奴不能辜负了少帅。”
婉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很可贵的东西——忠心。不是那种挂在嘴上的忠心,而是刻在骨头里的、几十年如一日的忠心。这种人在叶府不多见,在叶府,人们更习惯的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
“单伯,以后府里的事还要多劳您费心。”婉柔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我刚来,很多事不懂,您多指点。”
单伯连忙摆手:“少夫人折煞老奴了。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老奴一定照办。”
他退了出去,脚步轻快,不像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婉柔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心想,这个人可以信任。
雨双来了。
她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一天来两三趟。早上来送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中午来问婉柔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下午来拉着婉柔去花园里散步,傍晚来给她讲今天学了什么曲子、看了什么书、听说了什么有趣的事。
“嫂子!嫂子!”雨双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清脆得像一只百灵鸟,“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厨房新做的,可好吃了!”
婉柔放下手里的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半个月,她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不是因为日子变好了,而是因为雨双。这个小姑娘太有感染力了,她的笑声、她的表情、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像是一束明亮的光,照进了婉柔灰蒙蒙的生活。
雨双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来,身后跟着她的丫鬟小雯。小雯今年十五岁,比雨双小两岁,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像只小兔子。
“少夫人好。”小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但行完礼就憋不住了,眼睛开始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她每次来婉柔这里都这样,像个来参观的小孩子。
云子端了茶过来,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雨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婉柔:“嫂子,你尝尝。”
婉柔接过,咬了一小口。糕体松软,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甜而不腻。
“好吃吗?”雨双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婉柔点了点头。
雨双开心地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的。她自己拿了一块,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嘴都是糕屑。婉柔看着她,拿出帕子,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雨双嘿嘿一笑,嚼了几下咽下去,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手里的糕,拉着婉柔的袖子:“嫂子,你跟我来,我昨天学了一首新曲子,你听听我弹得怎么样。”
婉柔被她拉着往琴房走。云子跟在后面,小雯跟在云子后面。四个人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来到雨双的琴房。
琴房在雨双院子的东厢,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关外的雪景,皑皑白雪覆盖着连绵的山脉,气势雄浑。窗前摆着一张琴桌,桌上放着一把七弦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雨双在琴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落在琴弦上。
琴声响起。
婉柔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雨双弹得很认真,指法也基本正确,但节奏不稳,该快的地方慢了,该慢的地方快了,整首曲子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高低不平的路上走路,深一脚浅一脚。
雨双弹完了,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婉柔:“嫂子,怎么样?”
婉柔想了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弹得不错,指法很干净,音准也好。”婉柔先夸了一句,然后伸出手,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但这段的节奏不对。你看,这里是曲子的转折,应该慢下来,像一个人在说话,说完了上一句,歇一口气,再说下一句。”
雨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还有这里。”婉柔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弹出一小段旋律,“这一段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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