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件,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她。过了一会儿,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随意:“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只是想见见夫人的家人,认识一下萧少帅。关东军对东北的年轻将领一向很关注,萧羽峰是其中的佼佼者,我对他很感兴趣。”
“感兴趣。”安舒重复了这三个字,心里冷笑了一声。
关东军对谁“感兴趣”,谁就离死不远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像一个对丈夫公事一窍不通的普通妻子:“那将军到了奉天,可要好好尝尝我们东北的菜。奉天的饺子,比东京的好吃多了。”
松田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夫人说得对,一定要尝尝。”
两个人都在笑,可那笑声底下,是各自的心事。
甲板上,海风呼啸。安舒不知道的是,松田的公文包里,除了那份关东军的评估报告,还有一封土肥原贤二的亲笔信。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萧羽峰若不能为我所用,则必须在近期内摸清其底牌。此次奉天之行,务必实地考察其兵力部署、军事布局,评估其与叶家联姻后的势力变化。另,云子已打入叶家内部,届时可安排接头,获取第一手情报。”
这才是松田此行的真正目的。
不是送妻子回娘家,不是参加婚礼,是刺探。
而这一切,安舒不知道。
奉天,叶府。
婚期一天天近了,叶府上下一派忙碌。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厨房里从早到晚烟熏火燎,门房的礼单一本一本地往外送。府里的气氛比前些天热闹了不少,可那热闹底下,藏着各人的心事。
婉柔这几日越发沉默了。
她每天做的事几乎一成不变:早上去给额娘请安,上午在房里绣花,下午去花园里坐坐,晚上陪婉清说会儿话,然后回房,熄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那条绣了许久的帕子,鸳鸯的眼睛还是没有绣。
林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知道婉柔心里苦,可她也知道,有些苦是劝不了的。她只能陪着她,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林倩。”婉柔忽然开口。
这天下午,两个人坐在花园的亭子里。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吹得人昏昏欲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粉嫩嫩的一树,像是谁把胭脂洒在了枝头。
“嗯?”林倩转过头。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帕子的边缘,指腹划过绣线细密的纹路,一下又一下。
“等我走了,你搬到额娘院子里去住吧。”
林倩愣了一下:“为什么?”
“额娘身体不好,身边不能没有人。你住过去,可以照顾她。婉清也会经常过去,你们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婉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已经跟三姐说过了,她会帮你安排的。佟佳氏姨娘那边也打了招呼,你去了之后,有什么需要就去找三姐,别自己扛着。”
林倩听着她一句一句地安排,像是在交代后事,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酸涩终于涌了上来。
“婉柔,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林倩的声音有些哑,“你这不是去赴死,是嫁人。你怎么说得……说得像再也不回来了一样?”
婉柔转过头,看着林倩。林倩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她伸手握住林倩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我不是不回来。”婉柔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把事情安排好。万一我在那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们也能过得好。”
林倩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好好的。”
“我答应过。”婉柔点了点头,“我记得。”
两个人在亭子里坐了很久。桃花瓣被风吹落,飘到婉柔的肩上,粉色的,薄薄的,像一小片胭脂。林倩伸手拈起那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花瓣便飘了出去,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进了亭子旁边的水池里,浮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林倩。”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
林倩的脸色变了:“婉柔!”
“我就是问问。”婉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一缕光,“小时候听奶妈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那时候信了,每天晚上都抬头看天,想看看我外婆变成了哪一颗。后来长大了,知道那是骗人的,可我还是愿意信。因为信了,就觉得死去的人没有真的离开,还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
林倩咬着嘴唇,没说话。她不敢接这个话茬,因为婉柔的语气让她害怕。那不是随口问问的语气,那是一个在认真思考死亡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你不会死的。”林倩终于开口,声音很坚定,“婉柔,你不会死的。你答应过我的。”
婉柔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嗯,我答应过你的。”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林倩的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二姐叶婉冰的院子里,傅家的孩子们正在院子里追跑打闹。
婉冰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看着孩子们玩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是温和的,可眼底深处藏着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二妹。”金海燕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洛瑶非要让我给她送点心,我借着这个由头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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