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艺厂换老板的事,昨天就在县里传开了。
听说新老板是本地人,花了50万盘厂,正在招人。
云东县就这么大点地方,没什么秘密,哪里办红事白事,哪条路出车祸,谁家老婆偷人了,不到24小时,微信群的消息就能转好几手。
曾翠凤是昨天下午听说的,厂子里的老人给她打了电话,让她过来看看,天气越来越冷,总背着娃跑外卖也不是个事。
她远远瞧过去,老板个子高,得有180多,模样俊,看着最多二十五六岁,穿得和普通人没啥两样。
“不进来啷个听得到,待会咱几个拖一遍就是。”
几个大妈劝道。
曾翠凤怕给人添麻烦,难为情地摇了摇头:“我在这也能听到。”
这时,一只布满老茧与针痕的手,递了块深青色的老布过来。
曾翠凤抬起头,眼前的中年妇女,短发灰扑扑地拢在脑后,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她嘴唇翕动了下:“师父.....你也来了。”
女人没开口,把布往曾翠凤手里塞。
曾翠凤在她的帮忙下,解开带子,把后背上的娃递给她,低头把鞋底来回擦了两遍。
确保鞋底没有泥污,低头掸去衣服上的灰,又伸手拽了拽衣角,这才踏进车间。
曾翠凤也不知道该说啥,问旁边的女人:“师父,你的摊子最近生意咋样?”
女人在逗娃,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另一只手比了个手势。
“累不累?”曾翠凤又问。
女人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接着又比了个手势。
曾翠凤勉强笑了笑:“我也不累。”
此时,陈秀梅站在陈航身侧,眼神复杂:“穿外卖服的叫曾翠凤,以前是厂里的平车组组长,外地嫁过来的,家里条件差,老公又进局子了,有段时间厂子里没单子,赚不到钱,为了买奶粉尿布,就背着娃跑外卖去了。”
“手艺好,心思细,人没啥心眼,就是嫁错了人。”
陈航的视线中,曾翠凤脚步局促,像是生怕踩脏了地面。
“曾翠凤旁边帮她抱娃的那个女人呢?”
“那个是唐爱华,97年就进了县里的老纺织厂,以前是咱厂里手艺最好的女工,也是技术主管。就是不会说话。”
陈航微微一怔:“哑巴?”
“对。听说是5岁的时候喉咙发炎导致高烧,找赤脚医生看病,打了两针,后来烧是退了,也说不出话了,只能嗯嗯啊啊的。”
陈航默然。
这些事听爹妈说过,那个年代没像样的医疗条件,县里很多落后地区看病只能找赤脚医生。
缺针少药,再加上赤脚医生不专业,用药剂量过大或者用错药,从而致聋致哑的不在少数。
“唐爱华15岁被家里送去当了童养媳,16岁生了个儿子,98年的时候他老公跑去莞城打工,去了之后就没再回来。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在部队里。”
“她现在在干嘛?”陈航又问。
“郭自发的工资越压越厉害,就离职了,现在在步行街那边支了个摊子,给人改裤脚换拉链。”
只见唐爱华穿了条深色直筒长裤,裤脚长度刚好盖过鞋面,上衣是深青色工装外套,有点像以前老厂子的工装。
衣服起了不少毛球,面料也洗得有些发白,但是特别服帖,衣领熨得很板正。
灰发下的脖颈微微前探,肩膀习惯性向内收拢,后背微微佝偻,这是几十年坐在缝纫机前落下的痕迹。
即便此刻站直身子,也很难彻底挺直。
脸型偏瘦削,颧骨微凸,眼神里却蕴含一种平静。
这些都是真实的底层人民。
她们普遍在艰苦的环境中成长起来,天生就有面对一切困难的准备,哪怕遭遇过太多不公平对待,仍然不会放弃生活。
“秀梅,你今天叫我们过来,是要说啥子?”
车间里,人越聚越多,有个中年妇女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些大道理的话,我们听过很多了。”
“郭自发接手这个厂的时候,说的比唱的好听,要再创辉煌,要做大做强。一开始勉勉强强过得去,工资也按时发,后来不行了,从压一个月到压四个月。”
中年女人苦笑,眼角皱纹更深了:“也不怕你们笑话,今年9月,我儿子上大学,屋里头拿不出学费,找亲戚借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看着陈航,语气透着卑微:“大老板,你莫怪大伙发牢骚,我在厂里干了10年,布艺厂前前后后换了3个老板,第一个老板干到17年,欠了咱5个月工资没发,人跑了。”
“家里老头子有高血压,就指望我那点工资,后来实在没办法,腆着脸跟药店赊账。”
“第二个老板不管上一任的摊子,干到20年走了,工资只结了八成。”
“第三个就是郭自发,工资倒是没少,就是工价越来越低,主要是工资拖得厉害。”
“一开始说月底,后来又说下个月,下个月又说下下个月。5月份的工资,9月才发,6月份的工资,10月才发。”
“咱们上班上的一点也不踏实,天天怕厂子黄了,到时候发不出工资,像第一个老板那样跑了啷个办?”
有个女工吸了吸鼻子:“在县里头找个活不容易,我们也不想走,到时候工资又压三四个月,哪个耗得起嘛。”
其他女工都没吭声,她们不善表达,但家里也有本难念的经。
如果家里条件过得去,就不会进厂打工了。
陈航没打断,等大家说完,给戴茜递了个眼色。
戴茜手里拿着两张A4纸,踏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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