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东华门,顾延年并未直接回宣武坊的小院。
而是转道去了一趟前门大街。
这条街上,有一家百年的老字号烤鸭店。
他挑开门帘,走进店内,寻了个清净的雅座。
“掌柜的,来一只刚出炉的挂炉烤鸭,片得薄些。再配上面酱,葱丝和荷叶饼。温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顾延年熟练地吩咐道。
不多时,色泽枣红,油光锃亮的烤鸭端上了桌。
鸭皮酥脆,鸭肉鲜嫩。
顾延年净了手。
取过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夹起两片鸭肉蘸了甜面酱,放上几根葱丝。
卷成一个小筒,送入口中。
满口的油脂香气与葱香交织,滋味绝佳。
他端起酒杯,浅饮一口竹叶青。
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悠然的笑意。
“这人间的烟火味,确是比那腥风血雨要好上千倍万倍。”
江南的沈家已成历史的尘埃。
折银之法将为大明朝带来数百年的财政平稳。
而他顾延年,只愿坐在这喧嚣的市井之中,品尝着这太平盛世的一口烤鸭。
世间万事,皆如棋局。
他这落子的手,稳如泰山,快若雷霆。
却偏偏只求一份酉时下衙后的清净闲适。
……
洪熙四年的孟夏,京师的天气已然透出了几分炎热。
户部衙门内,一如既往地充斥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
右侍郎值房里,地龙早已熄了。
换上了两盆沁人心脾的冰块。
顾延年身着一袭绯红官服,端坐于紫檀木公案之后。
他提起笔,在签押簿上稳稳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放下笔,从身旁的红泥小火炉上提起陶壶,给自己沏了一盏君山银针。
茶香袅袅升腾,散入这安静的值房之中。
江南的秋税与折银已由漕船源源不断地运抵京师。
太仓的银库满得连落脚的地方都快寻不见了。
夏原吉这几日正忙着指挥工部扩建库房,户部的日常核算便多半落在了顾延年的肩上。
正品茗间,厚重的布帘被一把掀开。
一名身穿正五品青色官服的官员大步迈入。
此人身姿挺拔如松,剑眉入鬓。
面容清瘦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刚毅。
正是如今已升任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的于谦。
于谦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书,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
他走到公案前,将文书重重放下,随即深施一礼。
“下官兵部郎中于谦,拜见顾侍郎。”
顾延年抬眼看去,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指了指一旁的客椅。
“廷益来了,坐下说话。看你这满头大汗的模样,可是兵部又遇上了什么难处?”
于谦并未落座,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沉声道:
“大人,下官今日前来,是为九边将士求粮饷军械而来。”
说到此处,于谦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腹中酝酿着长篇大论。
自古以来,兵部与户部便是天生的冤家。
兵部要打仗,要换装,要粮草,开口便是金山银海。
而户部管着天下的钱袋子,精打细算,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以往于谦来户部要银子,哪次不是磨破了嘴皮子。
还得受尽那些户部主事们的冷眼。
最后批下来的银两往往还要被砍去三四成。
他今日送来的这份折子,乃是兵部尚书亲自拟定,欲为宣府,大同两镇的边军全面换装新式火铳。
并加修三座卫所的城墙。
耗费甚巨,足足需要白银一百二十万两。
于谦已做好了在这值房里舌战群儒,苦熬三个时辰的准备。
他甚至连引经据典,痛陈边关利害的腹稿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大人明鉴,北虏近来频频在边关试探。宣府一带的墩台年久失修,将士们手中的火器多有炸膛之险。若不及时换装,一旦虏骑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这笔银子虽巨,却是保家卫国之根本……”
于谦慷慨陈词,字字铿锵。
顾延年并未打断他。
只静静地端起茶盏,拂去浮沫,浅呷了一口。
随后,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案头最上方的那份预算清册拿了过来。
于谦见他翻开清册,立刻绷紧了身子。
准备迎接顾延年的反驳与砍价。
顾延年目光在清册上扫过。
凭他如今过目成诵的本领,这一页页繁杂的数目入眼便化作清晰的脉络。
火铳的造价,生铁的市价,工匠的赏赐,转运的火耗。
一一在脑海中对榫合缝。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顾延年将清册合上。
他提起案头的朱笔,蘸饱了朱砂。
“廷益,这火铳的造价,兵部可是按着工部兵仗局的定额算的?”
顾延年淡淡问了一句。
于谦心中一紧,暗道来了。
户部定是要在这造价上做文章了。
连忙拱手答道:
“回大人,确是依着兵仗局的规矩。下官知晓户部艰难,已亲自去兵仗局核验过物料,去掉了那些虚浮的溢价,”
“这一百二十万两,实乃底线,万望大人高抬贵手!”
顾延年笑了笑,手中朱笔落下。
在清册的末页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随后将清册推还给于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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