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年,夏。
金陵的夏日总是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梅雨,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顾延年的小院里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青砖地上的苔藓被铲得干干净净。
几盆兰草在檐下长得郁郁葱葱。
沈婉是个称职的挡箭牌。
她不问顾延年的公事,也不探究他为何整夜在罗汉床上打坐而不需睡眠。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扫洒,生火做饭。
将顾延年的官服熨烫得平平整整。
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交流极少,却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平衡。
顾延年对这种状态十分满意。
这种纯粹的契约关系,让他免去了应付情感纠葛的麻烦,又能完美地融入大明官员的生活轨迹之中。
这一日傍晚,雨势渐歇。
顾延年散衙归来,刚换下官服,正坐在堂屋里翻看一本新得的农书。
沈婉端上一碗温热的莲子百合汤,便默默退回了后院。
不多时,院门被人叩响。
顾延年放下书卷,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披黑色斗笠,身形微微佝偻的老者。
斗笠摘下,露出一张布满周围,却双目如电的脸庞,正是已经七十七岁高龄的少师姚广孝。
“少师大人。”
顾延年侧身让开,“寒舍简陋,大人快请进。”
姚广孝收起滴水的雨伞,跨过门槛。
目光锐利地环视了一圈这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院。
他的视线在后院门帘处停顿了一瞬,那里隐约传来女子浣洗衣物的轻微水声。
“听闻顾录事月前娶了妻,老衲一直未曾道贺,今日正巧路过,便来讨杯茶喝。”
姚广孝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下,声音透着岁月沧桑的沙哑。
顾延年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用沸水烫过茶盏,冲泡了一壶粗茶,恭敬地奉上。
“少师大人日理万机,能降临寒舍,已是下官的莫大荣幸。”
顾延年神色自若地在一旁坐下。
姚广孝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茶水略带苦涩,没有半点名贵茶品的馥郁。
他放下茶盏,看着顾延年。
“陛下决意迁都顺天府,紫禁城的图纸,老衲已反复推演了数月。”
姚广孝的话题转得极快,仿佛不经意间的闲聊。
“那太和殿的位置,需镇压北方的王气,又要承接江南的地脉。顾录事在文华殿整理群书,见多识广,对这风水堪舆之术,可有什么见地?”
这是一次隐晦的试探。
紫禁城的营建乃是国之重器,姚广孝拿这等机密来问一个七品录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顾延年垂下眼眸,神色诚惶诚恐。
“少师大人说笑了。下官平日里只知死记硬背些公文账册,哪里懂得什么风水堪舆的大道。”
顾延年回答得滴水不漏。
“紫禁城乃天子居所,有少师这等神人运筹帷幄,自然是万世基业,稳如泰山。下官只知按部就班地整理工部送来的木料账目,其余的一概不知,也不敢妄言。”
姚广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位黑衣宰相阅人无数,能一眼看穿太子朱高炽的仁厚与算计。
也能看透汉王朱高煦的狂妄与野心。
但在顾延年面前,他总是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个人没有软肋,没有野心,甚至连一丝对权力的好奇都没有。
他就像一团空气,明明存在,却又无迹可寻。
“也罢。”
姚广孝微微摇头,干枯的手指转动着佛珠。
“老衲活了快八十载,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皆被这名利二字所累。你这般守得住清静的人,老衲也是头一回见。”
“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或许才是真正的大道。”
顾延年低头称是,并不接话。
姚广孝没有久留,雨停后便起身告辞了。
顾延年将他送出门外,看着那辆简朴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口。
他回到屋内,将姚广孝用过的茶盏洗净收好。
这位智多近妖的老人显然察觉到了他身上的违和感。
但在找不到任何破绽的情况下,最终选择了将他归类为“看破红尘的隐士”。
这对于顾延年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他重新拿起那本农书,继续在微弱的烛火下翻阅。
永乐十年,秋。
随着几场秋雨的降下,金陵城迎来了凉爽的时节。
而大明朝堂上的气氛,却因为一道从奉天殿传出的圣旨,彻底沸腾了起来。
永乐帝朱棣正式下诏,升北平为顺天府,全面启动营建北京紫禁城的浩大工程。
并命各部院衙门开始筹备北迁事宜。
这不仅是一场简单的搬家,更是整个大明政治,经济,军事中心的一次战略大转移。
江南的富商巨贾被迫抽调北上充实京畿。
四川、湖广的千年楠木被砍伐顺江而下。
山东的临清砖石如小山般堆积在运河码头。
文华殿作为太子监国理政的中枢,瞬间被海量的卷宗和公文淹没。
顾延年面前的书案上,木料、石料、工匠、民夫的名册堆得比他人还要高。
他手中拿着一支湖笔,在纸面上飞速地勾画核对。
朱高炽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回过东宫寝殿了。
他眼底的乌青极重,胖胖的身体陷在椅子里,听着户部尚书汇报那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急得直扯胡须。
“殿下,工部昨日又送来文书,说是川广一带运送巨木的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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