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门。
林野睁开眼。
他靠在旧沙发上,姑娘们横七竖八地睡着。白晓静趴在他身上,花臂躺在瑜伽垫上,花腿蜷在沙发尾端。
空气里弥漫着麻辣烫残留的底料味和七个姑娘身上的花露水味。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急了两拍。
白晓静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嘴唇蹭过林野的锁骨。
林野把她轻轻从身上挪开,她的手指还揪着他的裤衩,他掰开她的手指,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垫里继续睡。
林野站起来,运动短裤的松紧带歪到了一边,他往上提了提,赤着上身走到门口。
门拉开,穿堂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楼道里那股潮湿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芳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汤罐。
她还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外面套着米白色开衫,头发用玫红色塑料夹子盘着,几缕碎发黏在脖子上。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野脸上,然后往下移了半寸,落在他的胸口和腹部上,停了一秒。
紧接着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透过门缝看到了客厅里的景象,花臂光着一条胳膊趴在瑜伽垫上,花腿两条腿从沙发尾端伸出来,绿毛粉毛抱成一团,齐刘海枕着猫背包,沈卿裹着旧床单,黄毛趴在沙发上睡裙卷到了大腿根。
周芳的脸从脖子烧到了额头。
“小伙子!”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门,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保温汤罐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
“你、你这,也太不知道节制了!”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光着上身,运动短裤的松紧带歪着,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
右肩上还印着白晓静刚才蹭上去的口水印。
再抬头看看周芳的表情,四十二岁的女人站在楼道里,一手拎汤罐一手捂着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选择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坏了一半的声控灯,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我没想到这么快”。
“周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个给你补补!”
周芳没等他说完,直接把保温汤罐往他手里一塞。
罐子是老式的那种,不锈钢外壳,沉甸甸的,底下还有一圈水渍,大概是刚从炉子上端下来的。
林野接住汤罐,罐壁烫得他两只手换了一下才端稳。
“周姐,你这是?”
“这不是给你换沙发吗,一会儿工人就到。你放心,沙发是我刚买的,才一万二!”
她说“才一万二”的时候,语气像在说“才花了十二块”,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从天花板上移下来看着林野的脸,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你感动不感动?
林野愣了一下。
一万二。
他交的全年房租是一千六百八。
房东给这间破合租房换了一张一万二的沙发。
这个账他怎么算都算不平。
“周姐,”
他端着汤罐站在门口,难得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年的房租才一千多,你换个一万二的沙发!
“嘘!”
周芳伸出食指竖在自己嘴唇前面,那个“嘘”声拉得老长,眼珠子往楼道两侧飞快地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邻居在偷听。
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碎花睡衣的下摆蹭到了门框上,压低声音说:
“小伙子,你可不能和别人说!我这十几套出租房,哪一套换过超过五百块的家具?要是让别的租客知道了,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急,像是在交代一桩秘密交易。
林野看着周芳。
她站在门口,碎花睡衣外面套着米白色开衫,发夹上的玫红色塑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里泛着廉价的光泽,脖子上的褶子叠了两层。
四十二岁,在城中村收了十几年租,跟租客为了几十块钱水电费能吵上半小时。
今天早上还为了省几百块沙发钱在心里盘算了半天。
现在她自掏腰包花了一万二。
“周姐,这钱我还你。”
“还什么还!”
周芳把手一挥,动作幅度大到开衫的袖子差点甩到门框上,
“我又不是给你买的,我是怕你们把沙发睡塌了还要我修!你们一个男的带七个女的,那张旧沙发断了两根弹簧,再睡两天就该散架了!”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他眼睛。
她看着门把手。
“再说了,我收你一年房租,送张沙发怎么了我又不是送不起!”
她这句话声音忽然小了,小到林野差点没听清。
然后她伸手把林野手里的汤罐盖子拧开,动作快得像是怕他拒绝。
盖子一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混着肉香扑出来。
汤是暗红色的,上面浮着枸杞、当归片、还有几块炖得快要化掉的骨头肉。
油花在汤面上打着转,蒸汽升起来糊了林野一脸。
“趁热喝,别辜负姐一番心意。”
周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恢复了房东该有的那种不容拒绝的腔调,但她抬手撩耳边碎发的动作出卖了她。手有点抖。
“这个是什么汤?”
“十全大补汤。我炖了三个小时。”
林野低头看着那罐汤。
枸杞在汤面上翻滚,当归片吸饱了汤汁展开成完整的一片,骨头肉炖得酥烂,轻轻一碰就会从骨头上脱落。
十全是哪十全他不知道,但光是闻味道就知道这罐汤不是随便丢几味药材进去煮一煮就端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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