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男人猛地抬头,脸上瞬间堆起惊喜与关切,“你没死?”
他一把扶住跌跌撞撞跑来的孩子,上下打量,嘴里问的却是:“流溯兮怎么样?她是不是——”
小满哭着打断了他:“师父……她要挖我的眼睛……”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切齿:“此女果然歹毒!”
话音刚落,帝台之巅的一道刺目的血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整片苍穹染成了浓烈的猩红。
山下的大军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是什么——?!”
“不好!快、快退!!”
“疯王……简直丧心病狂!毁了这世间,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当年就是茳师兄舍命才拦住了她!”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哭腔,“如今茳师兄已死,谁还能拦得住她?!”
恐慌不断蔓延。那些曾经高喊着“替天行道”的豪杰,此刻不过是一群惊慌失措的蝼蚁,互相推搡,争相逃命。
*
阵图在流溯兮脚下缓缓铺展,血色的力量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飞禽走兽甚至来不及发出悲鸣便化为灰烬。
流溯兮闭着眼,以精血作符。
指尖落下的每一划都像是从骨缝里剜出来的,血色的纹路在虚空中蔓延,纠缠,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
届时,世间崩塌,阴阳倒错,生死界限消弭——
她可以复活任何人。
那些她成为妖王之前,无能为力的人,那些她望尘莫及的人……
天空中爆裂出一声巨响。那声音不像是雷鸣,更像是天穹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条龙形的虚影从裂缝中探出头来,黑鳞闪烁,瞳中有火,缠绕着往她身上攀去。
“砰!!”
又一声轰鸣,比刚才更加恐怖,仿佛深渊处的嘶吼,是无数双手从地底探出,似要将她拖入地狱。
就在裂缝撕开之时,一道火光划破长空,与那条龙形虚影猛烈相撞,竟硬生生把那黑龙逼了回去。
“轰——!”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掀起层层骇人的惊涛风浪。实力微弱的普通妖兵纷纷尖叫着被火焰气浪掀翻在地,有的直接口吐鲜血,被斥出十里远。
千山殿一时间飞沙走石,狂风燥热。殿宇轰然倒塌,屋舍瞬间夷为平地。
断壁残垣间,只有那道血色的阵心还亮着。
一道赤影从半空中落下。
红袍翻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鬼面之下,看不清神情,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怒意翻涌。
“流溯兮!你疯了吗!!”
流溯兮淡淡地抬眼,盯着那张熟悉的鬼面:“看来没死。”
殿内金砖之上,离恨烟与流溯兮相对而立,马尾散落,红黑劲装上金丝绣的游鱼闪烁。
昔日的宿敌,如今再聚首,流溯兮却没有什么表情。
世人传她是嗜血好杀的妖物,可剖开那些传言,她生得其实很好看。清艳绝丽,鼻梁秀挺,一双杏眼瞳色澄澈通透。若只看这张脸,谁都会觉得她合该端坐莲台、垂眸悯世,而不是满手血污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离恨烟见她身体的边缘处已经开始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顺着阵纹的走向缓缓流淌。祂欲言又止,最终捏紧了拳。
下一秒。
那柄银枪裹挟着血焰,毫不留情地朝阵心的女子刺去!
只见青光暴起,一柄泛着青光的剑剑身横亘于流溯兮胸前,与那柄焰枪悍然相撞。
火星四溅,气浪翻涌,震得仅存的梁柱嗡嗡作响,裂纹从柱脚一路爬上了千山殿的顶端。
流溯兮静默片刻,倏忽笑了:“你来杀我?”
“……我来破阵。”
离恨烟的目光从裂缝中的龙影移开,落在缠在她腕间的那条小黑蛇身上。
祂乜过眸子:“茳辞盈已经死了近百年,妖王大人倒是重情重义,竟还是舍不得他。”
“怎么?只允许你假死脱身,不许我养条蛇打发时间?”流溯兮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黑蛇,又抬眸看向离恨烟,“况且你消失了那么久,本座总得寻点新的消遣。”
“倒是离门主,十年未见,你就只有这些想对本座说么?”
良久死寂。
身体像是被烈火灼烧,血肉被一点点撕裂。
流溯兮缓了口气,强装镇定,只是目光渐凉。
是了,祂为了躲她,甚至不惜以假死脱身。
如今若不是她开了血阵,祂怕是还不肯露面。一个一见面就要杀她的人,一个连衣角都不愿被她沾到的人,怎么还愿意和她废话?
“给我一个理由。”离恨烟蓦然先开了口。
哪有臣子让君王给理由的?大逆不道。
流溯兮脸色变得难看:“你的弟子们很不听话,本座很不爽。”
“所以你不惜献祭自身,也要我——”
“是。”流溯兮打断了祂。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她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画符,献祭,剜肉,放血。她做过这世间最疯狂的事,把自己这副不死不灭的逆天之躯拆成了一块一块的筹码,只为了把那个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她筹划了十年。
用十年的时间去复活一个人。一个活着的时候和她势不两立的人,一个她甚至不确定会不会愿意见到她的人。
她自始至终都不相信祂那么强的一个人,最后的结局会是溺亡。祂不该死得那样无声无息,祂应该站在高处,和她对峙,和她斗,和她争这天地间最后一寸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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