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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宁岛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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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 (22)两条河流(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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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不能在云南战场与师团主力共存亡,深感遗憾。但在密支那必将竭力完成任务。今日一别,恐难再晤,请参谋长代向师团长致意。“
    “恐难再晤“。
    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从电话线的那一端滚落,砸在川道高士雄的耳膜上。他想说点什么——安慰?鼓励?道歉?——但水上源藏已经放下了电话。
    “咔哒“一声,清脆而决绝,像一扇门被关上,又像一颗心被锁上。
    水上源藏说完便放下电话,神情麻木地处置好部队分调安排。
    他站在寺庙的院子里,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像一道道水帘。他看着士兵们从卡车上下来,又上去,看着装备被卸下,又被装上,看着荻尾勇少佐——那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大队长——接过指挥权,向他敬礼,然后转身离去。
    他心中一时挂念起留在滇西服役的儿子水上澄。
    澄今年二十四岁,陆军士官学校五十五期,和他一样瘦削,一样沉默,一样有着过于深邃的眼睛。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前,在芒市的一家小酒馆里。澄喝醉了,说了很多话——关于战争的厌倦,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一个他在腾冲认识的、有着棕色眼睛的缅甸姑娘。水上源藏没有责备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在分别时,把一块家传的怀表塞进了儿子的口袋。
    “活着回来,“他说,“不管发生什么。“
    让副官找来纸笔,写去一封告知去向的家信,托荻尾勇带回去转交给儿子。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澄吾儿:父奉命赴密支那。此行艰险,未必能归。怀表是祖父遗物,望妥善保管。若战事不利,不必强求玉碎,保存性命,侍奉母亲。父字。“
    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防水的油纸信封,封上火漆,交给荻尾勇。那个年轻的少佐接过信,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水上源藏摆摆手,转身走向卡车。
    放下牵挂,到此刻行驶在前往八莫转往密支那的公路上,水上源藏心里非常悲观。
    车窗外的黑暗像一堵流动的墙,偶尔被闪电撕裂,露出丛林的轮廓——那些扭曲的、像鬼爪一样的树枝,那些巨大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树叶。雨水拍打着车顶,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
    他已有种有去无归的预感。
    这种预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醒的、近乎冷酷的认知。像一位老渔夫,在出海前就闻到了暴风雨的气息。像一位老医生,在把脉时就知道了结局。他五十二岁了,打过太多仗,见过太多死亡,知道什么样的任务可以完成,什么样的任务只是仪式。
    眼下时局跟个人命运一样毫无希望可言,日本帝国正一步步走向末路。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沉在他的胃里。不是叛国,不是动摇,只是一个老兵在漫长黑夜里的、对自己诚实的独白。他想起1905年,日俄战争胜利时,举国欢腾,他是军校的学生,在东京的街头游行,高呼“天皇万岁“。他想起1937年,南京入城时,他骑着马,从中山门进入,街道两旁是欢呼的士兵和沉默的百姓。他想起1942年,缅甸战役初期,英军溃败如羊,他追击到仁安羌,看着那些投降的印度兵跪在地上,眼里是恐惧和茫然。
    那些都是真的。但此刻,在这条被雨水淹没的公路上,那些“真“变得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人的记忆,像一部看过的电影。
    帝国正在耗尽它的血。豫中的攻势消耗了太多兵力,太平洋的岛屿一个个失守,缅甸的公路一条条被切断,本土的城市在B-29的轰炸下燃烧。而他自己,正被派往一个注定失守的城市,带着120个人,去对抗一个集团军。
    卡车在泥泞中颠簸,像一艘在波涛中挣扎的小船。水上源藏闭上眼睛,让雨水和黑暗将自己吞没。
    夜色中的南京城,辻政信这会颇有些得意地躺在寓所卧榻上。
    卧榻是原房主留下的,红木框架,雕花床栏,铺着丝质的被褥。辻政信不喜欢这种软绵绵的床,他更习惯军营里的硬板床,但此刻,在这张床上,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堕落的舒适。
    他翘着腿,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西式吊灯的水晶坠饰。吊灯没有开,但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房间,让那些水晶坠饰像星星一样闪烁。
    他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
    今天中午他收到川道高士雄自芒市来电,告知已遵示把水上源藏的步兵大队主力截留下来,让水上源藏只带个支队去增援密支那。
    这是辻政信玩弄权术的结果。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下午,在派遣军总部的作战室里,本多政才的电报放在桌上,措辞焦急:“密支那出现险情,西机场失守,请求增援。请军部选派得力部队。“辻政信当时正在看地图,手指在密支那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滑向芒市,滑向滇西,滑向那个让他厌恶的名字——水上源藏。
    他对丸山房安大意失西机场简直鬼火冒。那个鹿儿岛出身的联队长,那个在密支那跟慰安妇纠缠的蠢货,那个把西机场拱手让人的废物。但他也不得不考虑助他守住密支那——不是因为在乎丸山房安,而是因为密支那的战略位置。如果密支那失守,中印公路打通,美援物资涌入中国,“一号作战“的成果将大打折扣,“斗转计划“也将失去意义。
    正盘算该如何调度援军之际,脑子里忽闪过在芒市侮辱过自己的水上源藏。
    那个老东西。那个在会议上当众反对他的“战略天才“、让他下不来台的老东西。那个以“老将“自居、看不起他辻政信的“关东军之花“的老东西。让他去增援密支那?让他带着一个完整的步兵大队去建功立业?不,辻政信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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