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铅板。一架九七式运输机正在跑道上等候,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将地上的积水吹成一片水雾。辻政信登上飞机,在颠簸的机舱里坐下。机舱里弥漫着汽油和机油的气味,座椅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飞机起飞,穿过厚重的雨云,进入平流层。月光从舷窗照进来,洒在辻政信苍白的脸上。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币,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僵硬而诡异。
“等着吧,“他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管是蒋介石,还是东条英机,还是那些看不起我的老家伙们……我会证明,只有我,才能拯救这个帝国。“
飞机向东飞去,向着西贡,向着上海,向着南京。而在它身后,缅甸的大地正在暴雨中颤抖。英帕尔的日军士兵在饥饿中等待死亡,安德森中校在威士忌的香气中筹划反击,本多政材在眉苗的别墅里对着地图叹息,那个被铁链悬挂的缅甸人在地下室里慢慢流血,他的血顺着地板的缝隙滴落,在楼下形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没有人意识到,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承认——战局的天秤已经开始倾斜,而且倾斜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辻政信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梦见了东京的樱花,梦见了神社的鸟居,梦见了自己身穿戎装,接受天皇授勋的场景。在梦里,他是英雄,是救世主,是帝国最锋利的刀,是照亮黑暗的太阳。
他没有梦见那些被他杀死的人。那些人的脸,早就被他刻意遗忘在了缅甸的泥泞里,连同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恐惧与希望,一起被碾碎在历史的车轮下。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引擎的轰鸣声像是一首单调的挽歌,为即将沉没的帝国,为所有在疯狂中迷失的灵魂,轻轻吟唱。
三天后,英帕尔前线。
佐藤少佐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他蜷缩在散兵坑里,感觉肠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成了麻花。那种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让他的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痢疾。雨季的丛林里,没有干净的水,没有消毒的食物,痢疾像瘟疫一样在日军中蔓延。昨天还有力气走路的士兵,今天就已经变成了排泄着血水的活尸。
“少佐……“山田军曹爬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喝点水吧。“
水壶里装的不是水,是雨水,混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雨水。佐藤喝了一口,立刻又吐了出来。他的胃已经空了,吐出来的只有绿色的胆汁,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涩。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仿佛有一团火在腹腔里燃烧,要将他从内到外烧成灰烬。
“英军……有动静吗?“他艰难地问,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吞刀子。
“没有,“山田摇头,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的皮肤紧绷得像是一张鼓面,“但他们昨晚又空投了一批物资,我们能听见运输机的声音。还有……还有坦克引擎的声音。他们在集结,少佐,他们在准备反攻。“
佐藤闭上眼睛。他想起家乡的稻田,想起母亲在村口挥手的身影,想起出征前在神社抽的那支签——“大吉“。那支签现在还藏在他贴身的口袋里,纸已经泛黄,字迹已经模糊,但他依然记得那个神官微笑着对他说的话:“这是上上签,您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平安归来。多么遥远的词语。他现在连明天能否活着看到日出都不敢确定。
“山田,“他轻声说,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轻烟,“如果我死了,把我的骨灰……带回福冈。告诉我的母亲……就说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没有人会收集他的骨灰。他会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腐烂在缅甸的泥土里,变成那些参天大树的养分。也许几年后,会有某个缅甸农民在这里开垦荒地,翻开泥土时发现一具穿着破烂军服的骨架,然后随意地将它扔到一边,继续耕作。
而在一千米外的象鼻堡,安德森中校正站在晨曦中,看着远处集结的谢尔曼坦克和印度步兵。晨雾刚刚散去,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坦克的装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他的左耳在晨风中微微发痒,那是旧伤在提醒他——时候到了。那是1942年在仁安羌留下的纪念,当时他被日军的炮弹碎片削掉了半只耳朵,差点就送掉了性命。从那以后,每当天气变化或者大战将至,那只残缺的耳朵就会开始发痒,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全体注意,“他拿起无线电话筒,声音冷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准备出击。今天,我们要把日本人赶出英帕尔。为了1942年,为了仁安羌,为了所有死在他们手上的人——前进!“
坦克引擎轰鸣,大地颤抖。钢铁的履带碾过潮湿的泥土,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印度步兵们跟在坦克后面,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许多人来自新加坡,他们的家人、朋友死在了日军的屠刀下。今天,是时候讨回这笔血债了。
战局的天秤,终于彻底倾斜了。
在遥远的南京,辻政信正站在派遣军总司令部的走廊里,等待畑俊六的召见。
南京的夏天闷热而潮湿,走廊里没有风扇,空气凝固得像是一块透明的琥珀。辻政信的军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他的手中依然握着那枚金币,但他的掌心已经开始出汗,金币变得湿滑,几乎要脱手而出。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箭头标示着太平洋战场的局势。辻政信的目光扫过那些箭头,感觉它们像是一道道流血的伤口。蓝色的箭头——盟军的反攻——已经从四面八方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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