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天生敏感,早早感知到周遭世界的冰冷疏离。昔日围绕身边的宫人暖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漠、躲闪、漠视与轻慢。他渐渐褪去孩童嬉闹顽劣,性子愈发安静怯懦,小小的身子永远下意识黏着万贞儿,寸步不离、抬手即抓、紧紧依偎,仿佛只要松开这抹身影,他便会彻底坠入无边寒渊。
他不懂储位之争、不懂皇权更迭、不懂人心险恶,却清清楚楚知晓:这偌大金碧、看似尊贵的皇宫,千人万人、尊卑错落,无一人真心待他,无一人愿为他驻足,无一人肯为他撑腰。唯有身边这位温柔的姐姐,是他世间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安稳、唯一的救赎、唯一的依靠。
“姐姐,不走。”
风雪呼啸的午后,穿堂寒风卷着碎雪灌入殿内,朱见深小小的手掌死死攥住万贞儿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不肯松开分毫。软糯的童音裹着细碎的颤音,带着孩童最纯粹的惶恐与执拗,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全部的期盼。他见过太多人转身离去,早已怕了别离。
万贞儿缓缓蹲身,平视着他湿漉漉、满是不安的眼眸,指尖轻轻拂去他鬓边冰凉的碎雪,眼底是揉碎了的温柔,心底是沉到底的磐石。风雪翻涌、世事倾轧,她声音轻却字字笃定,落地生根:
“姐姐不走,永远不走。无论何时何地,姐姐都陪着殿下。”
一句承诺,落地生根、重于生死。
她早已看透前路绝境,预知来日风雨倾颓、杀机暗藏,却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半分动摇。从土木之变、皇权易主那日,她便打定主意,此生护他、至死方休。
宫外朝野暗流汹涌、废储呼声一日高过一日,宫内磋磨层层加码、绝境步步收紧、无半分喘息之机。万贞儿愈发谨小慎微、低调蛰伏、藏锋敛锐。她不惹是非、不出风头、不发怨言、不争体面,刻意抹去自己所有的存在感,让自己与这座荒芜东宫一同沉寂、一同卑微、一同被朝野遗忘。
她太清楚,此刻的一丝张扬、半分逾矩,都会成为帝王猜忌的由头、朝臣攻讦的把柄,最终尽数化作落在朱见深身上的刀。她甘于卑微、甘于沉默、甘于无名,只求守住陪伴幼主的最后一寸余地,护他周全。
可她心底清明,该来的风暴,终究无处可避、无人可挡。蛰伏只能暂缓苦难,无法逆转宿命,更深的倾覆,已然悬于头顶。
十月下旬,京师初安、朝政理顺、民心稳固,景泰帝朱祁钰终于卸下所有战时枷锁、抛开所有人情牵绊,正式将「更易储位、改立皇嗣」提上朝堂议事。
废储之事,早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定局,却依旧需要一场堂皇体面、冠冕堂皇的朝堂推演,堵住悠悠众口、杜绝朝野非议、固化皇权正统。
朝堂之上,早已揣摩透帝王心意的文武百官,纷纷顺势上奏、齐声附议。
“皇太子朱见深,年幼懵懂、不谙世事、无德无功、不堪储器。”
“先帝北狩、身陷敌营、弃江山于不顾,其脉不足以承大统、不足以镇社稷。”
“今陛下登基、重整山河、力挽狂澜、保全大明,功德巍巍、万民归心,当立陛下亲子为储,以固国本、以顺天心、以安朝野。”
一道道奏折如雪片般飞入奉天殿,一句句谏言堂皇正大、句句诛心。
无人提及昔日太后懿旨的正统名分,无人怜惜幼主懵懂无辜,无人感念战时保全旧脉的权宜之恩。乱世需正统维稳,稳世需立新固权,人情道义、礼法旧规,在皇权霸业的滔天大势面前,脆弱如薄冰、不堪一击。
朝堂之中,并非无正直老臣、旧朝遗臣心存恻隐,知晓幼主无辜、不忍见其幼龄倾覆。可新帝威严滔天、大势已定、人心尽归,但凡有人敢委婉劝谏、出言保全旧储,皆被当庭驳斥、严厉训斥、追责贬斥。帝王心意,昭然若揭,不容置喙。
杀鸡儆猴、威压朝野,短短数日,满朝文武尽数缄口、全员附议、齐声拥护,再无半分异议、半分旧情。朝堂之上,只剩迎合圣意的堂皇言辞,再无半分公道人心。
唯一尚存一丝制衡之力的孙太后,独居仁寿深宫、日渐衰老、权势尽失、无力回天。
土木之变后,她倾尽半生权谋、步步隐忍退让,只求保全儿孙、维系皇室旧脉,换来的却是皇权彻底易主、旧脉日渐凋零、自身权势全盘架空。如今徒留太后虚名,无臣可用、无权可施、无势可依,只能枯坐深宫,眼睁睁看着孙儿储位将倾、命运将覆,连一句有力的保全之言,都无力吐出。
她数次深夜垂泪、辗转难眠,欲下懿旨保全孙儿,却次次思虑再三、无奈作罢。她比谁都清楚,大势已去、回天乏术,强行逆势而为,非但保不住幼孙,反而会激怒新帝,给本就身陷绝境的朱见深招来更残酷的清算、更严苛的磋磨。
垂暮老妇、独坐深宫,亲见儿孙落难、基业倾覆、旧脉凋零,却只能束手旁观、隐忍垂泪、无力阻拦。这般悲凉绝望,远比寻常丧亲之痛,更彻骨、更磨人、更无解。
而幼主生母周贵妃,更是怯懦避祸、彻底失语、绝情疏离。
数月以来,她闭门不出、苟且偷安,刻意疏离东宫、规避所有牵连,生怕被倾覆的储位拖累,断送自己余生安稳。如今废储风声响彻朝野、传遍深宫,她更是噤若寒蝉、彻底沉默,连半步探视亲子的勇气都无,只顾着保全自身、苟延残喘,全然不顾幼子身陷绝境。
至亲血脉尚且如此凉薄怯懦、弃子自保,更何况朝野外人、文武百官、深宫路人。人心趋利避害、世态炎凉至此,再无半分温情可言。
十月廿七,大寒初雪,落雪无声,皑皑白雪覆满整座京华,掩去朝野喧嚣,也掩去即将到来的残酷倾覆。
一道煌煌圣旨,自至高无上的奉天殿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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