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的天是青碧色的,像一块被济水反复冲刷过的老玉。
济阳城的市集总在卯时三刻醒过来。粮商王富贵的马车碾过青石板,木轮吱呀作响,车斗里堆着今秋新收的粟米,黄澄澄的,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他站在车辕上,腆着肚子,嗓门亮得像敲锣:“都听好了!下月初一圣兽共鸣测试,凡年满九岁未满十六的,一人交三贯钱!交不起的,趁早别做梦当什么守护者!”
人群里几个妇人缩了缩肩膀,把孩子往身后拽。一个瘦得像纸片的老汉攥着孙子的手,指节发白:“王老爷,去年不是说两贯吗……”
“去年是去年!”王富贵啐了一口,“今年兖州要出十个人,测试场子要搭,灵媒师要请,哪样不要钱?没钱?没钱就让你孙子去码头扛包,扛够了再来!”
男孩不过十岁,瘦得颧骨高耸,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伶伶的脚踝。他咬着下唇没哭,可眼眶已经红了。王富贵的两个打手从车上跳下来,膀大腰圆,腰间别着短棍,朝那孩子走过去,像老鹰抓雏鸡。
市集上上百号人,没人出声。
就在棍子扬起来的当口,人群边缘有个人动了。
动作不算快,甚至谈不上漂亮——就是最朴实的、一步踏出、横插入棍与人之间的方式。木棍砸在肩背上,“嘭”的一声闷响,碎木飞溅。那身影晃了一下,没倒。
打手愣了。他看清了挡住他的是个姑娘,十三四岁模样,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左眉尾一道浅疤,琥珀色的瞳孔里沉着一种不太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她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但站得很直——站姿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三贯钱?”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管这叫测试费?你是在卖资格。卖那些穷人家孩子站上神坛的资格。”
王富贵眯起眼:“哪来的野丫头——”
第二棍来了,这次是横抡,瞄准的是膝盖。姑娘没躲,硬挨了一下,左膝一弯又立刻撑直。虎纹从她眉心开始蔓延,像墨滴入水,两颊上浮现出橙黑相间的光纹。她咬着牙,虎牙微露,瞳孔收缩——收缩成野兽才有的竖线。
“我再说一遍。”她的右手握拳,拳面有虚影在凝结,一头赤虎的头颅轮廓从她指缝间透出光来,“钱,你不能收。”
一拳。
拳风炸开的瞬间,围观的人只觉得耳膜一疼,眼前一道橙红色的光横贯而过。王富贵的马车车辕从中断裂,碎木横飞,车斗歪倒,粟米撒了一地。两匹马惊得扬蹄嘶鸣,拖着残破的车架子冲出人群。
两个打手跌坐在地,看着那姑娘拳面上尚未散尽的虎首虚影,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赤……赤虎之力……”
林毅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虎纹正在褪去,但身上挨了两棍的地方开始泛起紫黑的瘀痕。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觉醒不完全,共鸣时间过短,反噬比想象中来得快。
人群里终于有人动了。一个瘦削的少年从粮铺的阴影里走出来,灰蓝色的眼睛像冬日河面的薄冰。他病恹恹的,走路时肩膀微微内扣,半长的头发用一根竹簪随便挽着,手里捻着一枚旧铜钱。铜钱在他指间转了三圈,然后被他轻轻往地上一掷。
“走。”
话音刚落,市集地面的青砖缝隙里腾起灰白色的烟雾。不是寻常的烟,那烟像是活的,贴着地面铺开,打着旋儿。几个打手被呛得咳嗽不止,王富贵从废墟里爬起来想喊人,刚张嘴就被一团烟堵了回去,连声都发不出。
混乱中,瘦削少年已经扶住了林毅的胳膊。他比林毅还矮半个头,力气也不大,架着她走的时候自己先喘了一气。但他走的路线很奇怪——贴着墙根,左转三步,右转五步,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再穿过一条窄到只能侧身过的巷道,最后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是一条黑黝黝的暗道。
谢润把那枚铜钱收进袖中,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左臂骨裂了。”
“……我知道。”
“肋骨至少断了半根。”
“嗯。”
“明天还会更疼。”
林毅靠在地道壁上,黑漆漆的只有头顶缝隙漏进来一线光。她笑了一下,虎牙在微光里亮了亮:“但那个孩子没挨打。”
谢润沉默了。他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递给她,动作平平的,没说什么关怀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粮商背后有人。三贯钱这个数,不是他自己定的。”
林毅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所以才要查。”谢润侧过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像两粒凉透了的灰烬,“但下次别这么硬扛。五个人围你一个,你连三息都没撑到。”
“我撑到了。”林毅把饼咽下去,声音很平静,“我把他的车砸了。”
谢润又沉默了。这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垂下眼,把铜钱捏在掌心,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下次你还是会站出来的。”
“嗯。”
“我知道。”谢润站起来,背对着她,瘦削的背影像一截刚抽芽却被人踩了一脚的竹,“所以我才得活着。活着,替你想退路。”
地道尽头有风灌进来,带着兖水河畔湿润的土腥气。林毅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虎纹残留在皮肤底下的热意还没散尽,像一小簇火苗在骨头缝里烧。她想起刚才那一拳——那不是她第一次觉醒赤虎之力,但这是第一次,她在那么多人面前把它亮出来。
光纹蔓延过脸颊的时候,她其实有点怕。
但她没退。
她忽然想起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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