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阿斗

    第七十三章 孙氏的最后一箭
    张皇后已经不在了。她的遗体在长秋殿外的桂花树下，靠在树干上。刘禅没有回去。不是不想——是不能。城还在打，他不能停。
    “陛下。“
    声音从他身后的巷子里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刘蝉转过头。
    孙璐从巷子里走出来。她穿着那身淡紫色的便服，外面罩着白色的袍子——像守孝时穿的那种。但她的手里有一把弓。不是宫里用来射猎的装饰弓，是一把真正的战弓——桑木做的弓身，牛角加固，弓弦是牛筋拧的。弓弦绷得很紧，弦上搭着一支箭。
    她的腰间还挂着箭囊。箭囊里空了——只剩最后一支。
    “孙氏。“刘禅的声音更哑了。他今天喝过一次水，是费祎递给他的。水里有血味——不是费祎的血，是碗里残留的别人的血。他没在乎，一口喝了。
    “妾身来了。“孙璐走到他身边，站定。她的弓垂在身侧，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开。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麻木的平静，是一种清醒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平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费祎说的。他说陛下在内城东街。“
    刘禅点了点头。费祎在帮他——不是帮他活下去，是帮他死在正确的位置上。
    “你的弓——“
    “妾身从武器库拿的。城破之后武器库打开了，谁都能拿。妾身拿了弓和箭。“
    “你会射箭？“
    “妾身是江东人。江东女子从小习射。水乡多水鸟，射鸟为生。“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闲聊。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她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她想让皇帝觉得，她不是来赴死的。她只是来射箭的。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不是魏军的声音——是蜀军的声音。有人在街的另一头倒下了。刘禅握紧剑柄，身体微微前倾。他想冲过去，但孙璐伸手拦了他一下。
    “陛下，别动。“
    “那边有人——“
    “那边已经没人了。“
    她的声音很肯定。刘禅愣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那条街的方向传来，不是蜀军的脚步声。是魏军的。整齐的、有节奏的、至少几十个人的脚步声。
    “一队人。“孙璐说。“约五十人。从南街转过来。“
    刘蝉侧耳听了听。她是对的。五十个人左右，走得很慢——不是冲锋的速度，是搜索的速度。他们在搜街。
    “他们在找什么？“
    “找陛下。“
    刘禅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是对方的首要目标。活捉蜀汉皇帝，比攻下成都本身更有价值。邓艾要的不是一座空城——他要的是蜀汉的皇帝。
    “孙氏，你走。“
    “不走。“
    “这条街是必经之路。他们过来，第一个碰到的是你。“
    “妾身知道。“
    孙璐走到街道的拐角处。那里有一堵残破的墙，墙后面是一个废弃的摊位——卖布的。她把弓举起来，搭箭上弦，瞄准了拐角的另一边。她的手很稳。不是那种没有颤抖的稳——是颤抖着但仍然对准目标的稳。
    “孙氏——“
    “陛下，退到后面去。“
    “朕不退。“
    “陛下不退，妾身就没法射。“
    刘蝉咬了咬牙。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站在那里，魏军看到的是两个人。她没法瞄准。他退到后面，魏军看到的是一个人——她就可以射。
    他退了三步，退到那堵残墙后面。从他的位置能看到孙璐的背影——她站在拐角处，弓拉开了一半，箭尖指向地面。她在等。不是等魏军出现——是等最佳时机。
    脚步声更近了。刘蝉能听到魏军士兵的说话声——不是蜀语，是魏国的方言。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那种轻松的语气。他们以为这条街是空的。成都已经打下来了，剩下的只是清扫。
    第一个魏军士兵出现在拐角处。
    孙璐的箭射出去了。
    “嗖——“
    箭从拐角处飞出来，正中那个士兵的咽喉。他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了。
    第二个士兵冲上来。孙璐的第二支箭——但箭囊里已经没有第二支了。她把弓当棍子用，横扫过去，打在那个士兵的脸上。士兵后退了一步，但后面的同伴已经涌上来了。
    “孙氏！退！“
    刘蝉冲出去了。他握着那把钝剑，从墙后冲到街道上。他的目标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魏军——一个拿着长矛的士兵。他挥剑砍过去，剑砍在长矛杆上，砍出一道缺口，但长矛没有断。那个士兵反手一刺，矛尖擦着刘禅的肋骨划过去，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停。
    他一脚踢在那个士兵的膝盖上。骨头发出“咔“的声音。士兵倒了，刘蝉补了一剑——砍在脖子上。钝剑砍不进去，但冲击力把那个人掀翻了。
    然后他听到孙璐的声音。不是喊叫——是一种很短促的、像被掐断的声音。
    “呃——“
    他转过头。
    孙璐站在拐角处，背对着他。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往前走。但她的脚没有动。她被钉在原地了。
    不是箭。是矛。
    一杆长矛从她的后背刺进去，从前胸穿出来。矛尖上带着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矛杆还在她身体里颤动——因为刺她的那个魏军士兵还没有拔出来。
    孙璐的弓掉在地上。弓弦断了——不是被箭射断的，是被她自己扯断的。她在被刺中的瞬间，两只手抓住了矛杆，像是想阻止它继续深入。但矛已经穿过了她的身体。她的手指在矛杆上留下了血印，然后慢慢松开了。
    她没有倒。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