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俭坐在公园长椅上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肩膀上,像一小片化开的黄油。她没有穿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普通外套,没戴金丝眼镜,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办公室里年轻了至少十岁——但也更瘦,颧骨微微凸起,像是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
陆江流在她旁边坐下。中间的椅面留了大约一尺宽的空隙——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非官方场合见面,彼此都在试探"近"的边界。他手里拎着一杯从便利店买的速溶热可可,递过去,说:"纪律监察部不批经费买热饮?"
"批。"周俭接过去,没喝,只是握着,像取暖,"但我一般不喝。喝热饮的时间可以用来整理一份案卷。"
"那你今天怎么不整理案卷?"
周俭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杯口升起的白气,沉默了大约十秒。公园很安静,深秋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两个小孩在路灯下面追着跑,笑声断断续续。
陆江流没有催她。他知道周俭这种人不会轻易约人出来——她连"再见"都不肯多说一次的人,今天肯坐在公园长椅上喝便利店热可可,一定不是为了聊天气。
"我弟弟。"周俭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是她确认过三遍才说出来的,"他叫周俭俭。你没听过这个名字,因为他不属于省者联盟的任何公开序列。他只在工程部挂了一个临时工的名头,干的活比谁都多,拿的工资比谁都少。"
陆江流没有接话。他听出了"俭俭"这个名字里的意味——不是巧合。周俭一家显然被烙上了"俭"字辈的印记,就像韩省的弟弟们一样。
"他今年二十七。比我小八岁。我们父母死得早,是我把他带大的。他从小就不太会说话——不是哑,是那种怕说错话就不敢说的性格。韩省看中了他这一点,把他调到了工程部的'特殊项目组'。那个组的真实名称是'俭偶外围维护'。"
陆江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负责什么?"
"负责罐体外部管道的定期巡检。每个月一次,去北郊工厂,登记数据,签字确认。他以为那是普通医用设备的维护记录。他不知道自己签的每一张表,都在为俭偶的推进提供'工程合规性'背书。韩省用他的名字和工号,把俭偶的设备采购伪装成了常规工程维修,走了正常审批流程。"周俭把手里的热可可举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她微微皱眉,但没吐出来,"我去年年底发现的。我查了工程部的内部归档,看到了他的签名。一张一张翻过去,整整十二份,时间跨度三年。"
"你跟他谈过吗?"
"谈过。他听完之后,哭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姐,如果我不签,他们会不会换一个人?换谁?'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工具,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周俭把热可可放在膝盖上,双手拢着杯身,"我当时跟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来处理。'"
"但你处理不了。"陆江流说。不是指责,是陈述。
"对。"周俭的声音更低了,"因为韩省握着他'工程合规性'的全部签字记录。如果我现在公开揭发俭偶项目,第一件事被查的就是周俭俭——那些签名会被认定为'知情不报',甚至'合谋'。我保不住他。"
公园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她散开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拨开,就那么坐着。
陆江流看着路灯下她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总穿着深灰色套装、说话不带语气词的女人,其实已经撑了很久。她从第一次查他的账开始,就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平衡木的边缘走——每一步都走得精准、克制,不敢多迈一寸。但今晚她约他出来,说明那条平衡木她已经站不住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陆江流问。
周俭转头看着他。没有金丝眼镜遮挡,她的眼睛比平时显得更大一些,瞳仁里映着路灯的光,像两盏很淡的灯。"简俭现在在山里。俭偶的密封舱只有你和我知道位置。如果韩省那边继续推进,他可能会在'节点关闭'之前重新启用新的维护人员。我会想办法把周俭俭从工程部的名单里摘出来,但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停顿了一下,"你需要保证俭偶不被完成。哪怕只是拖住进度。"
陆江流听完,没有立刻答应。他想起自己为了销毁晶石连夜赶回江城时,周俭发来的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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