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把酒盏里剩的酒一口喝了,朝郝运躬了躬身,从容坐回自己位上。
吴好古站在西侧条案前,手里还端着酒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看了张三郎一眼,猛的一咬牙,“郝录事,那日在县衙,下吏被一伙人打得满地找牙,郝录事亲眼看见下吏惨状。”
“下吏是州衙派来的差官,他们敢打下吏,就是不给州衙体面。今日郝录事在此,他们还敢当面巧言……”
“吴好古!”
孙继祖猛然站起来,惊得郝运眼皮一跳,忍不住斜了他两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孙继祖居高临下睥睨吴好古,“就是本官打你了,那又如何?你越权行事,私翻户房底档,被当场拿住。本官没把你锁进县牢,已经是给州衙体面了!”
“孙县尉!”吴好古被他呵斥得脸上涨红,硬着头皮辩解,“下吏是州衙的人,就算真有欠考虑之处,也不该由你动手。”
顾彦升朝孙继祖使了个眼色,缓缓站起身来,“孙县尉维持县衙秩序是本职,此是公论。吴勾押,你那日持司户院牒文来县衙,牒文上写的是配合核验。”
“你却趁户房午间无人,私自翻阅夏税底册,还揣了一卷文书想带走。这事若报上去,按律当以盗官文书论。”
“越权侵官,盗取文书,辱骂命官,三桩事并列。本官当日未将你锁拿送州,是不欲将州衙吏员的过错摊到公堂上,彼此面上难看。”
他说完,转向郝运拱了拱手:“郝录事,本官说的是不是实情,户房陶押司可以作证。更有鄄城县衙上下吏役目睹。”
陶诚搁下酒盏,点了点头:“顾县丞所言,下吏亲眼所见。”
郝运偏头瞥了吴好古一眼,“行了。公筵上不谈这些。吴勾押,你先坐下。你在鄄城县衙的所作所为,本官回去自会查核。今日是巡查公事,不是替你翻旧账的。”
吴好古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郝运那一眼堵了回去。
他迟疑片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腰脊绷得比方才更直了。
冯俭左右看看,端起酒盏跟陶诚碰了一下,干笑了两声。
孙继祖回到自己位上坐下,椅腿碾过砖地,声音比出去时轻了许多。
敞厅里的筷声重新响起来。
郝运端起酒盏,朝李知县举了举:“李知县,此来是公事巡查,本官不想因闲杂事耽误正事。席间的话,出了这扇门就散了。明日本官要先看户房的清册和底档。”
李知县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回敬:“郝录事放心。鄄城县衙各房的案卷,随时可以调阅……”
次日辰时,郝运的巡查从户房开始,李知县、顾县丞陪同。
四张长案拼在一起,案上码着各乡各村的夏税清册,按乡分摞,每摞封面贴浮签,注明乡村名和年份。
靠墙的木架上,田赋底册按户等排列,上户中户下户各占一格。墙角一只新打的木柜,柜门上贴着“户”字,里面是近三年的商税底档。
陶诚站在案侧,两只手垂在身前。
郝运走进去,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木架扫到案面,又从案面扫到墙角那只木柜。他走到案前,随手抽出最底下一本清册翻开。
纸页上是工整的小楷,四栏分列: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每栏数目清楚,末尾有各乡书手的签押和户房贴司的核验签押。
他翻了几页,又抽出中间一本。
格式一样,数目对得上。
他又翻了最上面那本,仔细看了看,又合上。
他走到木架前,抽出一册田赋底册,田产数目和过户记录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后面都注明了原契编号和过户日期。
他翻了几页合上,示意同来的前行开始核查。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两个前行将户房簿册,细细核查两遍,无奈地朝郝运轻轻摇了摇头。
郝运看向陶诚,脸上起了笑容:“陶押司,我在州衙就听说过你,转任诸县,从无错漏之处。这户房的清册,可是你整理的?”
陶诚微微侧身,朝张三郎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郝录事,下吏不敢居功。这些都是户房前行张守礼拟的清册格式,分类归档的章程也是他定的。”
郝运的目光落在张三郎身上,嘴角笑意淡了些,“哦?张前行,本官问你,这些清册上的蠲免数目,你是依据什么核的?”
张三郎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回郝录事,蠲免数目依据各乡书手报上来的灾伤勘验文书,由户房贴司逐户核对田亩数和受灾程度后,再按本县历年蠲免成例折算。”
“每笔蠲免后面都附了原勘验文书编号,随时可以调档查验。”
郝运没有接话,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错。去刑房吧。”
刑房的门也敞着,只是屋里比户房乱得多。
案卷堆了半桌子,有的合着有的摊着,几支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方仲安站在案后,脸上堆着笑。
他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衫,头发梳得齐整,只是那笑意里带着藏不住的紧张,“郝录事,王推司,请进请进。”
“刑房今年的案卷都在这里了,按年份和类别分的,您要看哪一类的,下吏给您找。”
郝运没有坐,脸色有些阴沉地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案卷翻开。
那是一起斗殴伤人案,卷宗只有三页纸。
原告的状词、被告的供词、仵作的验伤格目,三样都有。
郝运把案卷搁下,又拿起另一本。
这次是一起田产纠纷,卷宗五页,原告和被告各说各的,中间没有调解记录,也没有证词,就那么结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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