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沈阳”。
沈阳——那是建奴的地盘。
马三元把册子揣进怀里,脸色变得极为凝重。他走出书房,对手下下令:“把韩府所有文书、信稿、账簿全部封存,一页纸都不许漏掉,全部送到北镇抚司存档。再派人去顺天府调近半年所有城门的出城记录,查沈明臣的下落。这个人一定不能让他跑出京城。”
清晨时分,一份加急军报从宣府镇送往京城。送信的马跑死了两匹,驿卒在城门口换马时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
军报送进乾清宫的时候,朱由检刚刚合眼不到半个时辰。曹化淳轻声把他叫醒,呈上军报。朱由检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宣府总兵张斌急报:昨夜,蒙古察哈尔部千余骑突袭宣府边墙数处关口,俱被守军击退。唯独柳树屯以北的独石口,守卫百户及以下二十余人全部阵亡。天明后搜查关墙,发现有人从内向外破关——关门是从内侧被打开的。边墙附近的草丛中发现多处血迹和马蹄印,痕迹一路向北延伸进入察哈尔地界。另在关墙内侧草丛中发现一具无名男尸,二十余岁,身着宣府步军营军服,死因为后脑中刀。经辨认,此人正是之前请了探亲假后失踪的宣府镇步军左营第三哨小旗——刘勇。”
朱由检放下军报,缓缓闭上了眼睛。
刘勇死了。
天启落水案的最后一个证人,死了。死在一座被自己人打开的关门内侧。杀他的人从关内一路追杀到关外,最终在独石口追上了他。
有人从内部打开了关门,放蒙古骑兵进来接应。然后杀了刘勇灭口。凶手出了关,消失在了茫茫草原上。
朱由检睁开眼睛,把军报放在御案上。
“独石口的守卫是被谁杀的?”
“是被偷袭。”曹化淳的声音压得极低,“守卫二十余人无一活口,刀伤全部来自背后。敌骑在打开关门之后才突入,人数当在十人以上。千余骑的边墙佯攻只是掩护——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有内应的。”
“内应。”朱由检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铁。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宣府镇以北的独石口位置画了一个圈。
“朕的边关守将,被人收买了。杀刘勇的凶手,现在可能已经跑到了蒙古。朕要追,就要跨过边墙——追到蒙古去。而一旦越境,就是两个朝廷之间的战争。对方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他转过身。
“这道关门是谁打开的?”
曹化淳沉默了一下。
“宣府总兵张斌在军报末页附了一句——独石口守关百户刘忠,是刘勇的同宗叔父。刘忠本人也已阵亡,张斌将刘忠全家控制后,在刘忠家中搜出白银五百两。银锭底部有官铸铭文——天启五年山西饷银。”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启五年山西饷银。山西。张养浩。这批被贪墨的军饷,不仅被贪了,还被用来收买边关守将。十万两饷银的去向,现在又浮出了一块。有人把这笔钱从山西运到了宣府,买通了刘勇的叔父刘忠,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里应外合,放蒙古骑兵入关接走了疤脸一伙人,同时杀了刘勇灭口。
这一切的策划者——曹化雨、沈明臣、疤脸吴守义背后的那个人——至今还躲在暗处。
“沈明臣还没找到?”
“没有。马三元在韩府搜了一夜,发现沈明臣的住处有一本秘密册子,上面列了十二个人的名字和地名。其中有宣府、大同、太原、扬州,还有一个——沈阳。”
沈阳。建奴的地盘。
“锦衣卫已经封锁了京城九门,五城兵马司在逐户搜查。但沈明臣昨天下午就不见了——就在韩爌进宫的同时。”
朱由检握紧了拳头。
“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但他知道,找到沈明臣的机会已经很渺茫了。能在锦衣卫眼皮底下提前半天消失的人,不会留在京城等着被抓。他一定有一条秘密的逃亡路线。就像疤脸带着刘勇从宣府出关一样——他们的退路早已铺好。这一切布局精密,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走在他的前面。他刚查到曹化雨,曹化雨就跑了。刚查到沈明臣,沈明臣就消失了。刚查到刘勇的下落,刘勇就死在关外。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每一枚棋子即将被他抓住的瞬间,提前一步把棋子从棋盘上拿走了。
这个人了解大明的官僚系统、了解锦衣卫的情报网络、了解边镇的兵力部署。这个人能调动内官监的太监、能收买边关的百户、能与蒙古骑兵配合默契。这不是普通的朝堂党争对手。这是一个深谙大明军政体系每一个漏洞的老手。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沈明臣、曹化雨、吴守义三个人的名字旁边各自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然后他另起一行,写下了六个字:
“沈阳。建奴。谁?”
他放下朱笔,看着这六个字,沉默了很久。
天启落水案查到现在,党争的外衣正在被一层层剥去。韩爌是被栽赃的。魏忠贤也是被栽赃的。真正的棋手既不是东林党也不是阉党,他用东林党的手安排了眼线,用阉党的渠道调动了内官监,用山西贪墨案的银子收买了边关守将,用蒙古骑兵的掩护把人偷运出关。
而现在,马三元在沈明臣的册子上发现了“沈阳”两个字。
建奴。如果天启落水案的幕后主使与建奴有关,那就不是党争了。那是一场筹划多年的——叛国。
他忽然想起了皇兄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莫做仁君。”
做仁君,是查不到这一步的。做仁君,会在杨所修弹劾魏忠贤的时候就顺水推舟杀了那条老狗,然后被东林党牵着鼻子走,永远也看不到这桩案子真正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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