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解释。
他怕自己解释多了,反而显得心虚。
第一只灰狼被血味引偏时,他知道赌对了。可赌对不代表轻松。灰狼冲进窄道,陈二顶上去的动作慢了半拍,差点让它越过拒马。陆沉看见那半拍,心脏像被人攥住。
人不是棋子。
棋子不会害怕,不会手滑,不会因为腿软慢半步。陈二会。
所以陆沉必须把计划做得更笨,也更厚。不能指望每个人都精准执行,必须允许他们犯小错,还能活下来。
他开始临时调整。
第二只狼引进来前,他让赵谷把拒马往后挪半步。第三只狼进来时,他让周老六晚一点射,等狼前腿落地再打。第四只狼冲得太快,他干脆砍断一段预留木桩,让木头横倒,把狼绊在缺口。
这些调整没有写在面板上,却比面板更重要。
陆沉发现自己在战斗中开始记住每个人的极限。陈二力气够,但连续顶两次后手臂会发抖。赵谷胆子小,真到近身反而下手很稳。周老六眼神不好,远处目标容易偏,但等怪物进窄道后,他反倒能射得准。
他们都不是完美单位。
可他们是活人。
精英灰狼出现时,陆沉心里其实后悔了一瞬。普通灰狼的节奏刚被摸清,精英怪就来了。它没有像其他狼一样急着扑,而是在边界外驱赶同类,试图让狼群一起冲击。
这说明它有简单判断。
陆沉最怕的就是这个。怪物一旦不完全靠本能,陷阱价值会大幅下降。
他差点下令退回木屋。
可他看了眼裂牙箭塔的弹药,又看了眼狼群。如果现在退,狼群会把外围陷阱全毁掉,下一轮他们只能在门口拼命。
于是他没退。
他把最后一块带血狼肉扔到拒马前,自己站在肉后面。
精英灰狼盯住了他。
那一刻,陆沉清楚感觉到自己成了诱饵。不是游戏里的嘲讽技能,而是活生生的人用气味、距离和恐惧去勾怪物。
精英灰狼扑来时,他手心全是汗。
最后一斧砍进狼头后,区域公告亮起。榜单开启,奖励落下,所有人都在看那行字。
陆沉却先看了看自己脚边。
那里有一道狼爪抓出来的沟,再往前半尺,就是他的脚踝。
榜一离死亡,只有半尺。
精英灰狼掉落的晶核被陆沉握在手里,触感冰凉。
那东西很小,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系统奖励、区域公告、击杀榜,这些词他们听不太懂,可他们看得懂陆沉的表情。他没有把晶核收起来炫耀,也没有立刻分配奖励,而是先让人把伤口包扎好,把陷坑重新盖上。
陈二问他榜一是什么意思。
陆沉想了想,说:“意思是,我们现在被更多人知道了。”
“这是好事吗?”
主动引怪后,陆沉发现自己最需要的不是胆子,而是节奏。
狼来得太快,陈二会顶不住。狼来得太慢,灰雾里的其他狼会重新聚在一起。箭塔射得太早,浪费弹药;射得太晚,前排就要拿身体去补。每一次引诱、后退、补刀,都像踩在一根绷紧的绳子上。
他以前玩游戏时很喜欢研究最优路线。刷怪点、仇恨距离、技能冷却,算清楚后就能机械执行。可现在不行。陈二不是不会疲劳的角色,周老六也不是百分百命中的防御塔插件。赵谷第一次刺偏后脸色煞白,差点以为自己害死了人。
陆沉没有骂他。
“下一次刺腿。”他说,“狼扑起来时,腹部会晃,腿更稳。”
赵谷愣了愣,点头。
第二次,他果然刺中了狼腿。
这个小进步没人欢呼,却让赵谷的肩膀放松了一点。陆沉看在眼里,心里也多记下一笔:赵谷适合补位,不适合正面顶压。陈二胆子粗,能扛第一下,但容易被血气带着往前冲。周老六手慢,却肯听指令。每个人都像一件刚捡来的工具,不锋利,也不顺手,但只要知道怎么用,就能多撑一阵。
击杀数到十时,区域公告亮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二问:“领主大人,咱们这是第一?”
陆沉看着榜单上的名字,没有立刻回答。第一这两个字听起来很好,可它同时意味着他们从雾里浮了出来。灰雾荒原本来藏着他们,现在榜单把陆沉两个字挂给所有人看。
“是第一。”他说,“也是靶子。”
陈二没听懂靶子,却听懂了语气里的不轻松。
奖励落下,木材、石料、图纸,都是领地急需的东西。周老六看见民兵营修复图纸时,笑得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可陆沉盯着修复条件里的铁矿,心里那点喜悦很快沉下去。
又缺东西。
这个世界似乎永远不会给完整答案。给图纸,就缺铁;给铁矿线索,就有矿洞怪物;给箭塔进化,就让更多人注意到他。
他把图纸收好,转头看向北方。
赵谷说那里可能有矿。
现在,他们必须去验证。不是因为准备好了,而是因为再不去,兵营永远只是面板里一个亮着的诱惑。
那天夜里,陆沉没有睡多久。
他在木屋墙边坐着,听外面灰雾翻滚,听陈二磨草叉,听周老六检查箭塔。领地比第一天强了,却也比第一天更危险。
一个弱小到没人知道的领地,只需要担心怪物。
一个开始上榜的领地,要开始担心所有看见榜单的人。
陆沉看向灰雾,回答得很慢:“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