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深半分,以为他只是怕笔画磨掉。现在才知道,他是在给光留位置。刀痕越深,印出来的墨色越淡,淡到极处就是光。
大寒的最后一天,裴钰把竹里馆门楣上的竹片取了下来。竹片挂了一年多,“竹里馆”三个字被雨水淋过被太阳晒过,“竹有节人有恒”那行小字的墨迹褪了大半。他用刻刀把褪掉的墨重新填了一遍。填到“恒”字的竖心旁时停了停——这一笔是去年冬天刻的,那时候他刚学刻字,手指上缠满了白布条,落刀太深,把竹片刻出一道浅浅的裂痕。裂痕没有扩大,在竖心旁的最下端停了,被墨填满以后反而成了“恒”字的一部分。
他把竹片重新挂回门楣上。新填的墨在夕阳里泛着湿润的光,“恒”字那一道裂痕填满了墨,比周围的笔画颜色深,像一道旧伤疤长出了新皮肤。沈棠棠站在门口仰头看。
“那道裂痕,你填了比别处多的墨。”
“嗯。裂痕深,吃墨多。”
“吃墨多的地方,颜色深。颜色深的地方,光透不过来。但看起来最亮。”
裴钰想了想。光透不过来的地方看起来最亮,是因为所有的光都被它留在表面上了。他把这句话记在《常胜纪年》第二卷的最后一页——“大寒尽。填竹里馆匾。裂痕深,吃墨多。光不透,故最亮。”
沈棠棠在旁边画了一道裂痕。不是竹片上的裂痕,是天上的裂痕——她画了一道闪电,从纸页顶端劈到纸页底端,闪电中间留着白,边缘涂满了墨。她在闪电下面写:“光不透。故最亮。”
竹里馆的竹丛在大寒最后一天冒出了今年的第一粒笋芽。是从老竹根部的竹鞭上鼓起来的,极小极小的一个凸起,裹着褐色的箨叶。雪团第一个发现,用鼻子拱了拱,打了一个喷嚏。
裴钰用刻废的竹片给它围了一圈小篱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