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知欲展露无遗。
日复一日的勤学善问、谦逊自律,让性格内敛寡言的张謇,渐渐在一众学子之中脱颖而出,也引起了同窗们的注意。某日课后,身旁裹着多层补丁厚重棉袄、性格直率憨厚的同窗王二牛,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裹紧衣衫凑到他身边,口鼻呼出的白气转瞬在寒风中凝成细碎霜花,语气满是不解:“张謇,我实在看不懂你。每日白日课业已满负荷,夜里还要熬夜苦读,课后还要追着先生刨根问底,日复一日这般煎熬辛苦,难道你就从来不会觉得疲惫吗?”
张謇闻言,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与坚定,淡淡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王二牛厚实的肩膀,语气平静温和,字字却铿锵有力:“读书本从无捷径可走,世间万般学问,拆开来看不过二字,一曰学,二曰问。若是遇惑不问、遇难则退,只求敷衍度日,白白耗费光阴与束脩,方才是辜负先生悉心教诲,辜负父母含辛茹苦,也辜负自己数年寒窗初心。”
话音落下,他转身蹲在表层结冰的沙盘前,以裸露的指尖为笔,不顾刺骨严寒,反复书写“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八字。寒风呼啸肆虐,指尖裸露在外,反复摩擦冰冷坚硬的沙盘砂石。片刻之后,冻僵发麻的指尖被粗糙砂石磨破,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落在灰白单调的沙盘之上,宛如荒芜寒冬之中骤然绽放的点点红梅,热烈、倔强,生生不息。
彼时甲午战争的阴云悄然笼罩整片华夏大地,清廷军备常年废弛,国库空虚,朝堂内部腐朽不堪,官员结党营私、贪腐成风,面对日渐崛起、野心勃勃的日本,毫无抵御之力,边防形同虚设。民族危机暗流涌动,时局一日比一日严峻,战火一触即发。身处偏远海门小镇的张謇,无法触及朝堂决策中心,无从知晓高层博弈细节,却能通过往来通商的商贩、迁徙避难的过往旅人,真切感知到山雨欲来、举国皆危的压抑氛围。
自此,他开始主动跳出四书五经的狭隘桎梏,在深耕传统经义之余,主动四处搜集时事消息,研读时政典籍,日夜思索国家积贫积弱的深层根源,探寻适合华夏的救亡图存之路。他渐渐明晰:熟读圣贤书只能修身利己,保全自身与小家,难以挽救沉沦破碎的家国;可在当下畸形的时代格局里,科举依旧是寒门学子能够快速触碰权力中枢、践行救国理想的唯一通道。唯有先登科及第,跻身朝堂,手握话语权与实权,日后方能以一己之力,造福万千底层万民,振兴日渐衰败的华夏。
古寺求学数载之后,为规避南通本地科举名额被地方士族豪门垄断、寒门学子无缘应试的困局,同时进一步减轻家中经济负担,十五岁的张謇遵从宗族长辈安排,远赴如皋张氏宗祠,以宗族公费伴读的身份继续深造,也正是这段求学经历,埋下了日后轰动江南的如皋冒籍风波的伏笔。
在外人眼中,宗祠公费伴读名义体面、无需自费耗费束脩,是无数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好事。可唯有亲身身处其中,才知晓内里苦楚。宗祠西侧的狭小厢房之内,同时硬生生挤下六名宗族伴读学子,空间逼仄狭小,成年人转身、抬手皆极为困难。厢房北侧角落常年不见一缕阳光,凝结厚厚一层墨绿色潮湿霉斑,墙面潮气源源不断外泄;密闭的空气之中,混杂着霉变木质、腐朽书卷、潮湿被褥与学子汗味的怪异刺鼻气味,常人步入屋内片刻便会胸闷作呕,一众学子却日夜在此起居、休憩、苦读,别无选择。
长夜漫漫,更漏敲过三更,夜色深沉如墨,万籁俱寂。同屋的其余五名学子早已抵挡不住连日苦读的疲惫,裹着单薄潮湿的被褥沉沉酣睡,屋内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整间密闭厢房之内,唯有张謇所在的墙角位置,每晚都会亮起一点微弱晃动的光亮,从未间断。
碍于宗祠防火严苛规矩,夜间严禁点燃油灯、蜡烛等明火,防止引燃木质建筑与珍贵古籍,违者重罚。为不荒废夜间时光,张謇便趁着屋内众人熟睡、无人察觉之际,悄悄起身踮脚溜至宗祠后院,折下富含油脂松脂的干枯枯枝,自行捆绑制作简易火把,以此借光苦读。松脂燃烧之时,散发出浓烈醇厚的松木香气,与厢房内刺鼻的潮湿霉味相互交织,形成一种独特且呛人的复杂气息。摇曳昏暗的跳动火光映照在少年清瘦坚毅的面庞上,蹙起的眉峰、紧抿的唇角、专注的眉眼,将他骨子里的倔强、孤勇与不甘,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寻来墙角最为平整干净的地面,铺上几张从废旧破败庙宇内免费捡拾而来的残破经幡,将好不容易从同窗处借来的绝版《史记》平铺其上,借着跳动不定、明暗难测的火把微光,逐字逐句抄写典籍全文。珍稀古籍借阅期限短暂,且售价高昂,以张家当下的家境,根本无力购置。无奈之下,手抄复刻,便成了张謇唯一能够留存典籍、潜心研读的办法。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深夜,松明火把燃了一根又一根,砚台内的墨汁在寒夜里反复冻结、融化,少年独坐阴冷墙角,不问寒暑、不问朝夕、不问苦累,一心只读圣贤千古书。
某天深夜,屋内同窗李富贵半夜翻身醒来,透过昏暗模糊的夜色,一眼瞥见墙角那抹固执苦读的身影,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嗓音,生怕惊扰旁人入眠:“张謇,你这般不要性命地日夜苦熬,连深夜都不肯歇息,莫不是真想把整本经书都生吞进肚子里?功名终究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张謇头也未曾抬起,指尖平稳翻动厚重书页,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廉颇蔺相如列传》的文字,语气淡然,却态度坚定:“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于我们这般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寒门学子而言,书本从来都不是身外之物,而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底气,是挣脱底层泥潭的唯一希望。只要能够吃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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