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22日,周二,霜降前一天。
凌晨五点,林晚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记忆库里一片空白,像一块被格式化的硬盘,连片尾字幕都没留下。他是被一种重量压醒的——胸口像压着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闷得透不过气,心跳却异常清晰,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每一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辨认天花板的花纹。没有追赶的怪兽,没有坠落的悬崖,没有迷宫般的走廊。只有一种情绪钉在神经末梢上,挥不去,甩不掉,像宿醉后的头痛。
恐惧、愤怒、无力。
三者拧成一股绳,勒得他呼吸困难。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的情绪。他的生活此刻平稳,项目虽紧,却并无值得恐惧到这步田地。这是一种外来的、寄生的、找不到源头的情绪残渣——像误收了一封没有署名的求救信。
裴念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边缘,全然放松的姿态。他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用玻璃杯倒了杯水。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微信。周明远。
> 检测环数据又报警了。REM期心率波动超正常值三倍,波形如锯齿,你在梦里跟人干架了?
林晚坐在沙发上,背脊陷进靠垫里,手指悬停片刻:
> 你都不睡觉的?猫头鹰?
> 彻底昼夜颠倒。晚上安静,写代码没人打扰。刚扫了一眼你的云端数据,差点以为你心梗了。
> 今晚没做梦,但有一种情绪留下来了。不是我的。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又停。足足过了一分钟,消息才蹦出来:
> 情绪?不是你的?你是说,你接收到了“纯情绪数据包“,没有视觉负载,没有叙事结构?
> 可以这么理解。恐惧,愤怒,无力。像被什么人从背后摁住肩膀,动弹不得,却看不见是谁。
> 你这个情况,已经超出我所有已知文献的范畴了。再持续我得给你做全脑电波图谱,看看你的杏仁核是不是在替别人加班。明天来我公司?
> 好。
他没再回复,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凌晨五点的城市,天已微亮,褪去了深夜的孤寂。毫无征兆地落下一阵雨,不是夏天的暴雨,是深秋那种细密的、冰冷的针雨,砸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林晚闭上眼睛,用产品经理拆解用户反馈的方式,拆解这股残留的情绪——
恐惧:对什么的恐惧?对某种无法反抗的、自上而下的力量的恐惧。
愤怒:对什么的愤怒?对施加了这种力量的人的愤怒。
无力:最深层。不是身体无力,是精神上被提前剥夺了反击的权利,连拳头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挥。
三个情绪绑在一起,恰似一套连环锁。他忽然想起一个词:职场霸凌?不对,一种被权力碾过的感觉。被碾过,却发不出声。
窗外雨声渐密。林晚想起周明远检测环上那条锯齿状的心率曲线。也许,REM睡眠时,他的大脑没有接收“画面信号“,只接收了情绪信号。像一台显示器黑屏了,后台仍在疯狂下载数据。这比他之前经历的任何梦境都更诡谲——没有图像的入侵,意味着无法辨认梦主,无法归档。好比一个误收了匿名信件的邮差,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投递。
没有画面的梦,比有画面的更沉。像一杯浑水里看不见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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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四十,林晚到公司。
他的工位在靠窗一排,能看到楼下停车场的入口。孙雅琳已经坐在位置上了,背对着他,脊背绷成一张弓。面前的咖啡杯早已见底,杯沿留着一圈褐色的渍。
她穿了一件高领的黑色羊毛衫,领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把那截原本应该露出来的、好看的锁骨藏得严严实实。十月底的办公室,空调还没切换成制热,高领衫显得过于谨慎,恰似一种临时搭建的防御工事。
“早。“林晚放下包。
“早。“她头也没抬,声音有点哑,一夜没睡好的干涩。
林晚看了她一眼,黑眼圈很重。更异常的是她的姿态——肩膀内扣,整个人缩在显示器后面,几乎要把自己藏进屏幕里。上周四,林晚从赵维东办公室门口路过,瞥见她推门出来,脸色煞白,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关门的动作急促。当时他以为只是项目被批了。
“雅琳,最近没睡好?“
“还行。“
“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赶项目嘛,都这样。“她挤出一个笑容,但笑意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
林晚没再追问。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却忍不住用余光观察她。孙雅琳平时是部门里出了名的干净好看——端正、清爽、带着亲和力的那种美。她喜欢穿浅色系,米色、雾霾蓝、燕麦白,总说暖色调能让设计师的眼睛更准。但最近一周,她把自己裹进深色里,一层一层地加盖封印,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正在加固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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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周例会。
赵维东站在投影前,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劳力士。“Q4最后冲刺,“他用激光笔点了点屏幕,“教育类App改版,林晚负责产品需求定稿,雅琳负责视觉交互,浩宇配合。周四之前出第一版原型,周五给老板过。“
“周四?“李浩宇小声嘀咕,蚊子叫一般,“今天周二,就两天?“
赵维东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去。“有问题?“
“没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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