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的挣扎。
王导转过身来,走到赵虎面前停下脚步。他比赵虎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赵虎的眼睛。他就那么仰着脸,看着赵虎,看了很久。
赵虎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乞求,又从乞求变成了绝望。他的身体在发抖,像风中的枯叶,抖得身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响,响得满堂都是回声。他的膝盖在发软,腿在打颤,如果不是被两个亲兵架着,他早就瘫在地上了。
王导伸出手,把赵虎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破布上沾满了口水,黏糊糊的拉出一根细细的丝,挂在赵虎的嘴角,像蛛丝一样在烛光下闪着光。
赵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皮甲的甲片跟着一起一伏,哗啦哗啦的,像一堆铁皮在被人抖落。
“主公……主公饶命……小人……小人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会从水渠进来……那密道……密道小人也不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
王导没有打断他。他听着,很耐心地听着,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在听孙子讲故事。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笑得很淡,淡得像在茶水上浮着的一层油花,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赵虎说完了,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声声的喘息和哽咽。
王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虎的肩膀。他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但赵虎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
“你跟着我几年了?”
赵虎愣了一下,没想到王导会问这个。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十……十一年了。”
“十一年。”王导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味这两个字的味道。“十一年。你知道我最恨什么?”
赵虎不敢回答。
“我最恨的不是敌人太强,是自己人太蠢。”王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暗流,暗流卷着泥沙和枯枝,会把一切冲走。“你守了慕容冲二十天,二十天了,你不知道皇宫里有密道?你带着二十三个兵,二十三个人,守一个人,守了二十天,连一个人都守不住?你说,我该信你什么?”
赵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主公饶命!主公饶命!小人真的不知道那密道!太祖皇帝建的密道,几百年了,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啊!”
王导没有再看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中的茶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坟。
“赵虎,失职之罪,按军法当斩。念你跟了我十一年,我不杀你。你自断一臂,回家养老去吧。”
赵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脸从灰白变成了蜡黄,又从蜡黄变成了铁青,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像冬天的寒号鸟。
“主公……主公……小人……小人……”
王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苦涩的,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你不愿意?”
赵虎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地上。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滴在青砖地上。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亲兵们架着他出去了。他的哭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像一个人在雾里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王导看着跪在堂中的其他门客,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他的目光像刀一样锋利,刮得每个人的脸都火辣辣的。
“二十三个人,每人打五十军棍,削去军籍,发配边关,永世不得回邺城。传令下去,让王度亲自监督执行。打完了,把人送到北门,天一亮就出城。”
一个门客应了一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王导的目光落回到刚才那个报信的门客身上。那门客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身体在微微晃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草。他的额头上已经没有汗了,汗早就流干了,只剩下一片白花花的盐渍,在烛光下闪着光。
“你刚才说,陆悬鱼从北门水渠潜入皇宫,破了玄铁锁,拿到了虎符。石虎在东门佯攻,慕容冲从北门逃出,城外大营的兵看见虎符,全倒向了慕容冲。王度还受了伤?”
门客的头点得像鸡啄米。“是……是……主公明鉴。”
王导的手指在案沿上又敲了起来,嗒,嗒,嗒。这一次敲得很快,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我早该杀了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早该杀了他。第一次在邺城的时候,就该杀了他。那时候他还是个开当铺的,什么都不是,身边连个像样的帮手都没有。杀他,就跟杀一只鸡一样。我没有杀。我想看看他想干什么,想看看他能干什么,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我等着,等着,等着他一点一点地长大,长到今天我动不了他了。”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茶盏碎了,碎成几片,在地上滚了滚,停了。茶水溅了一地,溅在门客们的衣袍上,溅在王导的靴子上。茶叶粘在地毯上,一片一片的,绿绿的像一片片小小的树叶,被踩碎了,汁液渗进地毯里。
“我养虎为患!养虎为患!”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屋顶的瓦片都在微微颤抖,连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火苗忽明忽暗,像一个人的心跳时快时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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