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病人,就多死一个人。
“那二十多天里,慧明和他的一百多个僧人救治了一千多人。一千多人,一千多条命。他们中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活了下来,重新站了起来,走出了隔离棚,回到了自己家里,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叫了一声爹,叫了一声娘。他们哭了,笑了,跪在地上给慧明磕头,说活菩萨,你是活菩萨。
“慧明说,我不是菩萨。我是和尚。和尚就该做和尚的事。”
地藏王敲了一下木鱼。木鱼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锡杖靠在石头上,环纹丝不动。
“药材用完了。一百多箱药材,二十多天就用完了。僧人们去城外采药,官府的士兵挡住了去路,说封城了,只许进不许出。僧人们说我们不出去谁出去?我们出去采药还不行吗?士兵说不行。僧人们说城里还有病人,没有药他们都会死!士兵说死就死。这是上面的命令。
“慧明去找官府。他去了郡守府,郡守不见他,说在忙。他去了刺史府,刺史不见他,说在忙。他去了将军府,将军不见他,说在忙。他们都在忙,忙什么呢?忙着把自己的家眷送出城,忙着把自己的金银细软搬上船,忙着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他们要活,城里的人就得死。城里的人死了,他们就不用担心瘟疫蔓延到自己身上了。他们就能活了。
“慧明在刺史府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他跪在那里,头顶着太阳,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月落了太阳又升起来。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那么跪着,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刺史终于出来见他了。刺史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回去吧,我们也没有办法。上面有令,封城期间禁止人员进出,禁止物资流通。谁要是违令,一个都活不了。慧明说,他们已经快死了,您救救他们。刺史说,我不是不救,是救不了。慧明说,您救得了,您派人去城外采药,把药材运进来,他们就不会死了。刺史说,我说了,违令者斩。慧明说,要斩就斩我吧。
“刺史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地藏王的声音停了一下。他的眼眶没有红,脸上也没有表情,但陆悬鱼感觉到他在忍。不是忍眼泪,菩萨没有眼泪,他在忍的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失望,一种对人心彻底失去信任之后的苦涩。
“城门关了。城墙上站满了士兵,手握着弓箭,对准城里,也对着城外。商人的车队排了好几里长,粮食、药材、布匹,什么都有,但一样都进不去。货物在太阳下曝晒,晒了几天几夜,粮食发了霉,药材腐烂了,布匹褪了色。有人偷偷拆开一包药材,想递进城去,被士兵看见了,一刀砍了。血流在地上,渗进土里,干了。
“城里的疫情越来越重。病人从一千变成了两千,从两千变成了三千。僧人们挖空了城里的荒地和废墟,终于找到了一点能用的草药,但不够,远远不够。有的病人吃了一次药,第二天又烧起来了;有的病人吃了药没有用,烧得更厉害了;有的病人吃了药吐出来,吐出来的全是黑水渗着血丝。
“慧明急了。他带着僧人们把城里的老墙旧屋扒了,从墙缝里、从屋梁上、从烂泥里找草药。能吃的,洗干净了煮;不能吃的,捣烂了敷。但杯水车薪,救不了那么多人。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死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只有僧人们握着他们的手,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你跟我念,阿弥陀佛。病人睁着眼睛,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出不了气,眼珠往上翻,翻了几下就不动了。僧人们把他们的眼睛合上,把手摆好,抬到城外的乱葬岗,挖一个坑,埋了。坑不够大就挖大一点,也不够大就再大一点。挖着挖着自己也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慧明从早到晚不停地看诊,不停地念阿弥陀佛。他念的不是佛号,是他念的是那些人的命。他要他们活着。他不想他们死。但他们还是死了。”
地藏王的嘴唇动了一下。
“瘟疫止住了。不是被治好的,是所有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整座城空了,没有病人了,瘟疫自然就没有了。城里原来的八千多户人家,死的死,逃的逃,到城开的时候数一数,还剩了不到三千户。三千户里,死的死,病的病,伤残的伤残,真正还算健康的连一千户都不到。
“慧明是那个最后离开城的人。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站了很久。看什么呢?看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他没救过来的人,那些人的名字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记住,这是他的罪。什么罪?佛经里有一种罪,叫‘见死不救’,有救的能力却不救,有心救但没救到,都是缺了慈悲。
“佛经里还有一种更可怕的罪,叫‘退转’。什么叫退转?就是你本来在路上走着,走得好好的,突然停下了,不走了。为什么停下?因为走不动了,不想走了,不敢走了。慧明就是退转了。他走了几十年的菩提路,在这座城面前停下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走了,是因为他走不动了。他的慈悲心还在,他的愿力还在,但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烂得不成样子了。”
“其实不怪慧明。”地藏王木鱼敲得慢了下来,一声与一声之间隔了好一会儿,像一个人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那场瘟疫死了那么多的人,不是慧明的错。是官府的封锁,是朝廷的不作为,是天灾加上人祸。慧明只是一个和尚,他救不了所有的人。他已经尽力了,比任何人都尽力了。他把自己的命都快搭进去了,他连饭都吃不上一口热的,他连觉都睡不上一个囫囵的,他的眼睛都快瞎了,他的嗓子都喊哑了,他的手都泡烂了,他的袍子上的血都结成了硬壳了——他还能怎样?”
地藏王停了一下,像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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