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赤脚大仙又喝了两口酒,青崖真人的坐姿都换了一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神者,气也。气聚则神生,气散则神灭。三界初开之时,清气为天,浊气为地,煞气为幽州。神从气中来,亦往气中去。所谓神道,不过是气的运行之道。”
他吟道:
“一气化三清,三清生万象。万象归一气,一气本无象。无象即是道,道即是无象。莫问神何在,气中自可藏。”
吟完,他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比干听完了四个人的诗句,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在琴弦上又拨了一下。嗡——琴声比刚才低了一些,沉了一些。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赤脚说神是自由,青崖说神是规矩,白鹤说神是心,玄机子说神是气。都对,都不全。”他顿了顿,“神是什么?神是——一种关系。神与人之间的关系,神与天地的关系,神与自己的关系。没有关系,就没有神。”
他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今日要论的,不是神是什么。今日要论的,是财神。”
赤脚大仙又剥了一颗花生。“财神?财神有什么好论的?不就是管钱的吗?跟人间的账房先生差不多。”
青崖真人摇头。“不一样。人间的账房先生只管记账,财神管的是财运。财运是什么?是人的命运的一部分。人一辈子能赚多少钱,什么时候赚,什么时候赔,都是财神在管。”
白鹤童子睁开眼睛。“财神管得了吗?人的欲望那么大,贪念那么重。财神给一分,人要十分。给十分,人要百分。永远不够。财神不是管财运的,是管人心的。人心正,财运就正。人心邪,财运就邪。”
玄机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兜帽下的下巴点了点,像是在赞同,又像是在否定。
比干听着,没有插话。等四个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但都漏了一点。”
四个人看着他。
“财神不是管钱的,也不是管人心的。财神是——财富的化身。财富是什么?是信用。信用是什么?是人心。人心是什么?是气。气是什么?是天道的一部分。所以财神不是神操作财,也不是财引诱神。财神就是财,财就是神。”
赤脚大仙愣了一下。“你是说,财神不是管钱的,是钱本身?”
“不完全是。”比干说,“财神是财富的灵。财富本身没有灵,是人的信给它注入了灵。人相信银子能买东西,银子就有了价值。人相信金子能保值,金子就有了力量。人相信财神能保佑生意兴隆,财神就有了神力。所以归根结底,财神是人造出来的。不是人造出来的身体,是人造出来的意念。意念凝聚了,就成了气。气找到了载体,就成了财神。”
青崖真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财神代理人不是天道选的,是人的意念选的?”
“不。人的意念凝聚成气,气寻找载体。天道引导气的流向,但不决定气找谁。气自己找。气找的是——那些意念最强的人。那些人的心里装着别人的苦,装着天下的利,装着改变世界的念头。气附到他们身上,把他们的意念放大,让他们有能力去做他们想做的事。”
赤脚大仙把花生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所以厉渊、钱通那些人,不是因为当了财神才变坏的,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有坏的念头,气把他们的坏念头放大了?”
比干点了点头。“正是。”
白鹤童子睁开眼睛。“那比干,你见过那些气吗?”
比干沉默了一会儿。“见过。很久以前,我神游三界之外,遇见过一位古老的仙人。他没有名字,没有形状,只是一团光。那团光跟我说话,告诉了我这些。”
“他说了什么?”青崖真人问。
比干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四个人。窗外的云海在翻涌,青色的云一层一层地推向天边。
“他说,三界初开之时,通界石碎裂,其中一块碎成了精气,散于虚空之中。那些精气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是四团气。它们在虚空里飘了很久,飘了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万年。它们要找一样东西——能承载它们的东西。”
“它们找到了什么?”赤脚大仙问。
“找到了神兽。龙的孩子。貔貅。”比干转过身来,“貔貅能穿越三界,那些精气就钻进了貔貅的肚子里,跟着它走。貔貅走了几千年,走遍了天界、人间、幽州,甚至三界之外。它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它把精气吐出来的人。”
“那个人是谁?”
比干没有回答。他走回琴前坐下,手指搭在琴弦上。
“那些精气有一部分从貔貅的肚子里出来了,散落在人间。它们附着在人身上,成了财神。”
青崖真人的脸色变了。“你是说,那些财神不是天道选的,是气自己选的?”
“气自己选,天道引导。气附着在人身上,放大人心的善恶。人心善,气就做善事。人心恶,气就做恶事。气本身没有善恶,它只是放大。”
赤脚大仙把酒葫芦放下,不喝了。他看着比干,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比干,你今天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比干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是想告诉你们,阮籍不是坏人。他是被气放大了执念。他的执念是——逃避。他逃避了一辈子,死了还在逃避。气把他的逃避放大了,放大到他不敢面对任何人,不敢做任何事,只能喝酒,只能弹琴,只能坐在金谷园的角落里,等一个人来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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