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六心居。
这六心居乃是神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粮米大庄。
前头门脸敞亮,来往车马不绝。
后头却另有一重深院。
粉墙高门,素日里专走些不便见光的贵客。
这一日午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六心居后门。
车帘一掀,从里头下来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
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鸷,正是内务府总管吴横。
后门早已有一个圆脸掌柜候着。
一见那中年太监。
忙满脸堆笑,弓着腰迎上来。
“吴公公,您可算来了。小的已在里头备好了茶,专候您的大驾。。”
一面说,一面点头哈腰的把人往里请。
吴横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跟着那掌柜直往里走。
跨过后门槛,进了这六心居的内堂。
坐下后,伙计忙奉上一盏极品龙井。
吴横揭开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叶。
眼皮微抬,看着对面的掌柜。
冷声道:“颜掌柜,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
“这些年,你六心居给宫里供米粮、调料,咱家替你们挡了多少麻烦,你心里该有数。
便是前些时候,那风头正劲的薛家借着皇上和万贵妃势头,不断往内务府供奉里头插手,也是咱家替你们压住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愈发阴了两分。
“可你倒好,今儿忽然叫人传话,说往后供宫里的粮米调味,一概都要涨价两成。”
“你给咱家说说……”
“这是颜阁老、小阁老的意思,还是你颜掌柜自己翅膀硬了,敢拿咱家开刀了?”
吴横这几句话,字字都带着火气。
这些年,宫中一应米粮、油盐、香料、酱醋,十之七八都由这六心居供应。
账上报多少,底下又吃进去多少,这里头的油水自然深得很。
吴横凭着内务府总管的身份。
单从这六心居每年供应宫中的差价折扣里,便能稳稳落下几万两银子的回扣。
如今六心居忽然涨价两成,等若一刀割掉了他嘴边最肥的一块肉。
若换了寻常商家,吴横哪里肯亲自出宫来这一遭。
早就让东厂番子或龙禁尉的人上门去敲打一番了。
可偏偏这六心居是颜家的产业。
颜松颜阁老把持朝局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便是吴横身为内务府总管,也不敢轻易去碰颜家的买卖。
因此今日他虽满心火气,却也只得压着脾气,亲自登门。
想着先问个明白,再看有无转圜余地。
若真是颜家贪心不足,非要从他嘴里硬抠这层油水出来。
那他也只能回头去求戴权戴公公出面。
借司礼监的名头,稍稍压一压颜家了。
想到这里,吴横心中更是暗自咒骂颜松、颜世蕃。
这颜家父子未免也太贪了。
连他这种太监赚的钱,也要来捞一手。
那颜掌柜先前还一脸陪笑。
此刻却忽然神色收了收。
只呵呵一笑道:“阁老和小阁老日理万机,哪里会管这种小事。”
“今日请吴公公过来,不是为了谈价钱。”
“是有人……要见吴公公。”
吴横一听,眉头立时一拧,鼻中冷哼了一声。
“谁要见咱家?”
他话音刚落。
只听“哗啦”一声,里间的门帘猛的被人掀开。
紧接着,一队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番子鱼贯而入。
刀佩腰间,神色冷硬。
霎时间便将这间后堂堵了个严严实实。
吴横脸色骤然一变。
他上午便已得了消息。
说城北皇庄叫西厂的人封了,庄头张家也被拿了。
只是他心里虽有些隐忧,却并未十分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事多半还是因那“夺婚案”闹大了。
西厂这才拿张家杀鸡儆猴,借机往都察院那边回敬几刀。
至于他吴横……
堂堂内务府总管,背后站着的更是司礼监内相戴权。
如今西厂被清流咬得自身难保。
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查到司礼监头上来。
可眼前这一幕。
分明就是六心居与西厂做局,把他生生钓了出来。
吴横霍然起身,抬手指着颜掌柜。
脸色铁青,惊怒交集。
“颜掌柜!”
“你这是什么意思?把西厂的人叫来,想拿咱家不成?”
那颜掌柜却只笑了笑。
拢着袖子往旁边退了一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道淡淡的声音,自那群番子后头传了进来。
“有人检举吴公公执掌内务府,贪墨不法。”
“我西厂监察天下,自然要请吴公公回去,好生聊上一聊。”
话音未落,番子左右一分。
贾瑞在众人簇拥之下,缓步走了进来。
吴横一见来人,脸色不由得又变了一变。
这位新近升任的西厂副督主,如今在内廷之中,早已是凶名赫赫。
金陵镇守太监王祥,是他杀的。
甄家几百口人,是他屠的。
东厂厂公魏进忠,也是折在他手里。
吴横纵有戴权撑腰,乍然见着贾瑞,也仍旧不免心头一紧。
强撑道:“贾副督!”
“咱家是内务府总管,归司礼监管辖。莫说咱家并无什么贪墨之行,便是真有,也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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