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多着青灰色,阴沉森冷。
唯有西厂的飞鱼服,通体雪白,以金纹点缀。
街上行人远远瞧见西厂官署,无不绕道而行。
便是偶有官轿经过,也会放低帘子,加快脚步,唯恐惹上这群朝廷鹰犬。
贾瑞却神色自若,径直走上石阶。
门前番子见他靠近,当即伸手拦住。
喝道:“西厂重地,闲人止步。”
贾瑞也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那枚鎏金玉牌。
“督主大人命我今日前来报到。”
那几名番子原本神色冷峻。
待看清玉牌正面的飞鹰与背后的“雨”字,脸色齐齐一变。
为首之人忙躬身抱拳。
“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督主亲自荐来的人。”
“请大人恕罪。”
其余番子也一齐行礼。
“小的参见大人!”
贾瑞望着几人前倨后恭的神态,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异样感觉。
原身活了这些年,在荣宁二府的主子面前低声下气,在族学中还要受那些纨绔子弟欺辱。
别说被人称一声“大人”。
便是寻常有头脸的管事,也未必将他放在眼里。
可如今,他只拿出雨化田的一块腰牌。
这些令满城官民闻风丧胆的西厂番子,便要恭恭敬敬向他低头。
权势二字,果真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贾瑞强作镇定,神色不变。
只淡淡道:“带路吧。”
“是,大人请。”
为首番子侧身相请,领着贾瑞走入官署。
西厂内部比外头更显森严。
一重重院门皆有人把守,庭院间不时有雪衣番子匆匆来往。
有人腰悬长剑,有人背着强弩。
还有几个神色阴柔的宫中太监,捧着卷宗从廊下经过。
远处一座偏院里,隐约传来铁链拖地与凄厉惨叫之声。
守在门外的番子却像没听见一般,神色木然。
贾瑞心中暗自凛然。
这地方果然不是什么寻常衙门。
西厂虽由内廷太监主掌,却并非全是阉人。
为了侦缉、追捕、刺杀与镇压江湖,厂中广招奇人异士。
既有宫中高手,也有江湖亡命徒、地方豪强子弟。
甚至还有被朝廷收编的绿林人物。
只问是否有用,不问从前出身。
那番子将贾瑞领过两重院落,最终来到一间装饰颇为华贵的公房。
房中铺着厚实地毯,墙上悬着几幅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着玉器古玩。
正中一张宽大太师椅上,坐着一名锦衣老太监。
此人约莫六十上下,面白无须,身体略显富态。
一双眼睛瞧着温和,偶尔抬眸时,却又透出几分深不可测。
番子上前行礼。
“启禀吕公公,此人名唤贾瑞,持督主贴身腰牌前来报到。”
说罢双手奉上玉牌。
那老太监接过玉牌,放在手中细细看了几眼。
指腹在背面那个“雨”字上轻轻摩挲片刻,才微微点头。
“不错,确是督主之物。”
他抬眼打量贾瑞一番,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你便是贾瑞?”
贾瑞抱拳道:“正是。”
老太监将玉牌放在桌案上。
“咱家吕芳,暂掌西厂庶务,也兼着一个副督主的名头。”
“督主今早得了紧急差事,带着几位千户出京去了。临行前却特意交代,说今日会有一个年轻人,持他的腰牌来投。”
贾瑞心中微微一惊。
眼前这老太监看着和和气气,竟也是西厂副督主。
能在西厂坐到这个位置,又岂会真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当即郑重行礼。
“卑职贾瑞,见过吕公公。”
说着,又将记载自己籍贯、身世的文书双手奉上。
吕芳接过扫了几眼。
“神京宁荣街人氏,贾氏旁支,祖父贾代儒,现任贾氏族学塾师……”
看到这里,他轻轻“噫”了一声。
“原来你还是宁荣两府的旁支族亲。”
“贾家虽已不比开国时,却到底也是一门两公,根基不浅。”
他又抬头看了贾瑞一眼。
似笑非笑道:“以你的出身,若肯安心攀附荣宁二府,谋个小差事并不算难。怎的倒投到咱们西厂来了?”
贾瑞神色坦然。
“荣宁二府虽富贵,却不是卑职的富贵。”
“西厂虽凶险,却能凭本事挣前程。”
吕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话倒实在。”
“咱家最厌那些一面想求西厂权势,一面又嫌咱们名声不好的人。”
“既入了这道门,便休要再惦记外头那些虚头巴脑的清名。”
他说到这里,重新拿起茶盏,沉吟片刻。
“按规矩,新入西厂之人,原该先从普通番役做起。”
“不过你既是督主亲自看中的,自然不能与旁人一样。”
“便暂授你玄武司总旗一职。”
“正七品衔,领番役五十人。”
“日后能不能再往上走,便看你自己的本事。”
贾瑞心中顿时一喜。
他原以为自己初入西厂,最多做个普通番子,再慢慢积攒功劳。
没想到雨化田一块腰牌,竟让他直接得了总旗之位。
正七品官,在荣宁二府那些真正的主子眼里,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对于昨日还要在族学中混口饭吃的贾瑞而言,已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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