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他的姓名,想不起他们的岁岁年年、生死相依。
最残忍的从不是两两相忘,而是她后知后觉的执念汹涌,是她余生漫漫的刻骨惦念,却永远不知该念何人、忆何人、等何人。她拥有了漫天安稳,拥有了世人敬仰,拥有了岁岁无恙,唯独弄丢了那个为她放弃一切、葬于黑暗的少年。
暴雨落幕,山河复归平静,薇尔莉特瘫坐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第一次放任自己失声痛哭。清冷淡漠了五年的眉眼彻底崩塌,眼底的茫然化作无尽的悔恨与空洞。她对着空旷山河低声哽咽,一遍遍地追问:“你到底是谁?你到底在哪里?”
山河静默,风雨无声,无人应答。
地底的囚牢早已荒芜,仪器彻底停摆,冰冷的方寸黑暗里,再也没有那个蜷缩于此、忍尽酷刑、熬尽千秋的囚徒。世间再也无人为她神魂献祭,无人为她消解伤痛,无人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护她一世无忧。
自此之后,薇尔莉特变了。她依旧孤身行走人间,依旧修补时序裂隙,依旧守护苍生安稳,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淡漠平和。她眼底常年覆着化不开的悲凉,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孤寂,再也不会驻足落日晚风,再也不会静待山河落雪。
每一场风起,她会下意识驻足等待;每一次落雪,她会默然抚上心口;每一回时序躁动,她会偏执地追溯轨迹。可岁岁年年,等待无果,追溯无终,思念无依。
世人都说,无名神明失了本心,染了尘缘,余生皆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失了唯一的归处,丢了唯一的救赎,空了唯一的深情。
岁月流转,时序永续,人间岁岁繁华,年年春来秋去。薇尔莉特依旧不老,依旧独行,承载着永恒的寿命与无尽的空念。她守着他用命换来的人间安稳,活在他倾尽神魂成全的新生里,用余生无尽的荒芜与遗憾,偿还一场永远无人认领的深情亏欠。
无人知晓,万古时序的尽头,藏着一场最极致的别离。他以魂飞魄散为祭,换她一世平安无忧;她以余生空念为偿,守一场永世不见的重逢。
他葬于地底黑暗,神魂俱灭,无名无姓。她立于人间山海,岁岁空等,无忆无归。
从此人间无恙,时序长青,唯独无人再念,那个名为张泊宁的少年,曾以一己之身,扛尽千秋酷刑,渡尽她余生风雪,最后消散于茫茫天地,万古成空,再无归期。
又是一年霜降,山间落满碎雪,漫山草木尽数凋零,萧瑟冷风卷着枯枝掠过荒原,像极了五年前那场浩劫落幕时的寒凉景象。薇尔莉特循着残存的时序余温,再度踏足这片被时光遗忘的荒芜之地,这是她第五十七次重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偏执又徒劳地追寻着一丝踪迹。她素白的衣袍落满薄雪,长发被寒风肆意吹乱,单薄的身形立在苍茫天地间,像一尊被岁月遗弃的孤神,清冷又悲凉。
她指尖凝起微弱的时序之力,轻轻抚过虚空缝隙,试图唤醒那道沉寂已久的结界。昔日每一次动荡,都会温柔包裹她的力量,如今只剩刺骨的虚空反馈,空空荡荡,再无半分暖意。那道耗尽张泊宁神魂凝成的结界,随着他最后的本源散尽,彻底归于虚无,世间最后一点关于他的痕迹,终究还是消弭殆尽。
她缓缓屈膝跪地,落雪落在她的发梢、眉骨、肩头,渐渐堆积成薄薄一层白霜,寒意浸透皮肉,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寒凉。这些年,她熬过无数神魂撕裂的剧痛,扛下所有时序反噬的折磨,早已练就一身钢筋铁骨,可唯独心底的空洞,日复一日地扩张,任凭岁月冲刷,从未有半分愈合。
她曾走遍世间所有藏书阁楼,翻遍从上古流传至今的时序秘卷,终于在一卷残破的禁书尾页,寻到了一段尘封的记载。五年前天地浩劫将至,时序崩坏、裂隙丛生,唯有以身负时空原罪者的神魂为祭,以万古寿数、全部本源、轮回机缘为代价,方能稳住天地秩序,护住唯一的时序行者。献祭者神魂俱灭,不入轮回、不存碑铭、不留姓名,从此世间再无此人。
那一刻,所有零散的碎片骤然拼凑完整,所有无根无由的悲伤、反反复复的梦境、猝不及防的暖意,全都有了归宿。她终于知晓,那个夜夜闯入她梦境的背影,那个默默替她扛下所有苦难的人,那个让她余生执念深重的人,是张泊宁。是那个被世人唾骂为浩劫元凶、被囚禁地底受尽折磨、最后献祭自身成全她的少年。
可这份迟来的真相,来得太晚,太痛。他用性命为她铺就了余生安稳,用湮灭为她换来人间太平,却唯独没给自己留下一丝让她铭记的机会。他亲手抹去了自己的存在,让她岁岁平安、岁岁无忧,也让她岁岁茫然、岁岁思念。
记忆的闸门轰然崩塌,被时序封印的过往汹涌而来,滚烫得灼伤神魂。她终于想起五年前的雨夜,少年浑身浴血,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漫天崩塌的时空乱流,低声对她说:“我护你一世无忧,从此人间清明,你不必负重前行。”他眉眼温柔,眼底藏着倾尽所有的深情与孤注一掷的决绝,那时的她懵懂无知,转身便被时序之力抹去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她想起他被押入地底囚牢的那日,漫天乌云蔽日,他未曾辩解一句,未曾挣脱半分桎梏,只是遥遥望向她所在的方向,眼底盛满温柔与不舍。世人皆骂他祸乱天地、罪该万死,却无人知晓,他所有的罪孽,都是为了替她承接天道责罚,所有的隐忍,都是为了给她撑起一片安宁天地。
五年囚狱,千秋酷刑,日夜不停的本源抽取,寸寸噬骨的神魂凌迟,他硬生生熬了万余个日夜,从未有过半分悔意,从未有过半分怨怼。他忍着极致的痛苦,一点点编织结界,一点点剥离自身罪孽,只为洗去她身上的因果枷锁,只为让她往后不受天道反噬、不被时序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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