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野缓缓地,自席间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隔着冰冷的青面獠牙面具,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殿中那个“痴情”望他、脸颊泛红、眼神“炽热”的女子。
面具遮挡一切,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心中惊涛骇浪。
一见倾心?非他不嫁?
呵。
好拙劣的表演。
可偏偏,那双清澈眼眸里此刻燃烧的“炽热”与“痴迷”,却又如此逼真,逼真到……
让他心口那处最坚硬的地方,都仿佛被那“火焰”烫了一下,生出一丝细微的战栗。
她到底想做什么?
用此方式,彻底搅浑水?
用这“痴情”表象,掩盖真正目的?
还是说……这只是她另一种更狡猾的、接近他、探查他、甚至……控制他的手段?
无论哪种,皆危险至极。
他不能让她得逞。
更不能……在此刻,被她拖入更浑的漩涡。
他需要时间,需查清一切。
关于她,关于她与听雪楼,关于她真正目的。
而此刻,众目睽睽,皇帝、皇后、西域王子、满朝文武皆在看着。
他若应,便是与姜清屿彻底绑上,后患无穷,亦令皇帝与各方势力更添猜忌。
他若不应……便是当众打这“痴情”女子的脸,亦等于驳了皇帝让她自行抉择的恩典,同样麻烦。
但两害相权……
裴烬野面具后的薄唇,抿成冰冷直线。他抬步,一步一步,朝殿中央,朝姜听雪,走去。
步伐很稳,很沉,玄色衣袍随他走动,在光洁金砖上拖曳出无声痕迹,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所有人的心,皆随他脚步声提起。
屏息凝神,目不移视。
姜听雪的心,亦在他走来的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狂跳,几要撞出胸腔。她能觉掌心冷汗,能闻自己如鼓心跳。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但眼下,这似是唯一能暂破困局、又可名正言顺接近他、探查孩子与戚容下落之法。
他恨兄长,绝不会应娶仇人之妹。只要他当众拒绝,这荒唐“赐婚”闹剧便可暂收,
皇帝与皇后亦无法强逼,西域王子那边也有了推脱借口。
至于名声?
她不在乎。
一个“痴恋凛王被拒、心灰意冷”的女子,总好过被迫嫁与锦王或远赴西域。
她赌他,会拒绝。
裴烬野在她面前三步外,停住。
他微微低头,冰冷面具对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透过面具眼孔,沉沉落在她脸上。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凛冽气息,与那丝若有若无的、令她心悸的苦涩药味。
四目相对。
一个眼中是“狂热”的痴迷与期待。
一个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与审视。
时间,仿佛于此凝固。
终于,裴烬野开口。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依旧是那沙哑难听的调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姜小姐。”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似自冰窖捞出,砸落在地:
“本王,不娶。”
“……”
死寂。
比方才任何一次,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皆瞪大眼,张大嘴,如被集体扼住咽喉,发不出半点声响。
拒、拒绝了?!
凛王他……竟拒绝了?!
那个毁容绝嗣、凶名赫赫、据说对女子毫无兴趣的凛王,面对一个当众示爱、甚至以出家相逼的、刚刚为大乾立下大功的奇女子……
竟如此干脆利落,冰冷无情地……
拒绝了?!
姜清屿在听到那四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松,几乎虚脱,幸而影一在侧扶稳。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拒了就好!
裴烬野这疯子,总算做了件人事!
若他真敢应下,自己拼了这条命也要……
心头那点因妹妹痴恋仇敌而生的剧痛与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拒绝冲散些许,代之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裴烬野……竟会拒绝?
是顾及皇室颜面?
是不想与他彻底绑死?
还是……当真对听雪无意?
无论如何,这已是目下最好结果。
至少,听雪不必立时嫁入皇室或远赴西域。
至少……皇家与西域那边,也有了台阶。
只是,听雪她……
姜清屿心疼望去,只见妹妹呆呆立在原地,方才眼中那狂热痴迷的光彩迅速褪尽,只剩被冷水浇透般的茫然,与迅速弥漫的、泫然欲泣的水光。
她微微张着嘴,望着面前冰冷面具,似未听懂,又似听懂了,却无法承受。
“你……你就这般厌我吗?”姜听雪心里又了底,便继续演上了。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微颤。
眼眶迅速泛红,泪水蓄满,将落未落,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裴烬野面具后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蓄满泪水的眸上。
那清澈眼底此刻真实的受伤与茫然,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了他一下。
心口某处,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钝痛。
他知道她在演,知这一切恐都是她精心设的局。
可看到这双与记忆中无数次对他温柔含笑、此刻却盛满泪的眼睛,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属于戚容的柔软与情愫,仍不受控地翻涌上来,搅得他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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