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红烧肉,混着初夏午后特有被阳光晒热的草木气息。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正要往食堂方向走,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异样的信号。
凉亭的阴影中,站着一个扎麻花辫的身影。
她在阴影边缘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跑姿势。
重心下沉,膝盖微屈,脚尖点地,看起来像一只埋伏在草丛中准备扑向猎物的狐狸。
她的嘴里叼着一片吐司面包,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还拎着一盒牛奶,另一只手在身前握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的眼睛锁死了从教学楼出口走出来的那个驼背少年,嘴角还沾着一小粒面包屑。
面包片被她的牙齿咬住边缘,随着她含含糊糊的自言自语轻轻颤动。
“麻花辫正常,面包正常,头饰正常,没有走光风险……”
她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裙摆和衬衫纽扣,确认一切装备都在最佳状态,然后重新抬起头,摆好姿势,嘴里叼着面包含含糊糊地给自己喊了一声口令。
“温蒂,出击!”
话音未落,她的脚尖猛地蹬地,整个人从凉亭的阴影中弹射而出,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校服裙摆在她身后扬起一道弧线,麻花辫被风拉成两条直线。
她嘴里的面包片在加速度中被风吹得上下翻飞,但她死死咬住不放,腮帮子鼓得像只偷了瓜子的仓鼠。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奔跑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聚光灯在追逐舞台上奔跑的主角。
她的速度和开学第一天撞向路明非时一模一样。
同样的冒失,同样的不计后果,但这一次没有猫在追她。
路明非听到了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自己冲过来,嘴里叼着一片面包,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已经非常熟悉的“我要搞事情了”的光芒。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识别。
这是温蒂。
这是温蒂在跑。
这是温蒂在朝我跑。
然后他的大脑发出了一个非常理智的指令:跑。
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大脑,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因为他知道跑也没用。
上次他被撞的时候也想跑,没跑掉。
“等——”
砰!
(与此同时,正在和酒德麻衣交代任务细节的路鸣泽忽然捂着肚子跪在地上,酒德麻衣还以为是情趣呢,刚想说老板开窍了就发现这个黑毛金瞳的小正太消失了)
路明非从来没有被大运撞过。
他一直觉得大运撞人可以把人撞得东一块西一块,那种传说中的泥头车是宇宙间最不讲道理的存在,是每一个走在大街上的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
而现在,他被一个嘴里叼着面包片、身高不到他鼻尖的姑娘以同样的动能撞飞了,他更加确定了大运的恐怖。
以及温蒂的头槌比大运更恐怖,因为大运不会在撞完之后对你吐舌头。
他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背着地,砸在操场的草地上,草屑和泥土溅了他一后脑勺。
书包里的课本在他落地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铁皮盒子大概被压得凹下去一个角。
冲击力从他的尾椎骨一路传导到后脑勺,疼得他眼前发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不对,不是移了位,是被那个女孩的脑袋顶了一下,胃差点从嗓子眼里翻出来。
他张嘴想喊疼,但发不出声音,只能半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撑着地面,弓着背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腰子像是被一颗小型炮弹击中了一样。
“呃……姑奶奶,你抽什么风?没必要去了一趟管弦乐队就回来创我吧?”
路明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脸憋得通红。
“好悬没给我腰子创掉喽!你知不知道人有两个腰子,但创掉一个就只剩一个了,一个腰子的人以后怎么活——”
温蒂站在他面前,阳光从她背后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一个纤细的影子。
她的麻花辫因为刚才的冲刺歪了一边,左边那根比右边低了一截,校服领口也歪了一点,但她完全没有去整理。
她把嘴里的面包片拿下来。
面包片上还留着她小小的牙印,然后双腿并拢,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青色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精准地介于“我知道错了”和“但下次还敢”之间的表情。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舌尖在唇间一闪而过,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
“对不起嘛~对不起嘛~明明最好了~原谅我吧~~”
路明非正在揉肚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青色的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出两片浅浅的扇形阴影,瞳仁里映着他狼狈不堪的倒影。
她的嘴唇因为刚才咬了面包而微微泛红,嘴角还沾着一小粒没擦掉的面包屑。
她的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地,精准地挠在他心口最没有防备的位置上。
明明刚才那一撞差点让他把早饭都吐出来,明明他现在应该生气地跳起来揪着她的麻花辫说“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呃……”
他企图用这招对我没用这个句子来捍卫自己仅存的尊严,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和刚才被撞出来的胃酸搅在一起,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温蒂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眉头微微蹙起,眼睛里水光潋滟,嘴唇微微撅着,吐完舌头后还保持着一个极其无辜的弧度…
然后他整个人就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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