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荆棘被强行撑开了。三尺变成了六尺,六尺变成了九尺,路宽了三倍,足够唐僧骑马通过了,如果唐僧有马的话。
但代价是,通臂猿猴的手被刺扎了。不是普通的扎,是那种黑色的、带着佛门气息的刺,扎进他的掌心,像钉子一样。
三哥,悟空看到了,你的手。
没事。通臂猿猴咬着牙,把刺拔出来,血是银色的,碎片的力量在修复伤口,但刺上的佛力在抵抗,像两股力量在拔河。小伤。比菩萨的剑轻多了。
第四种方法,算。
赤尻马猴的方法最玄妙。
他坐在通臂猿猴背上,闭着眼睛,那只清明的右眼在眼皮下微微转动,像在做梦,但他在算。
不是算数学题,是算路径。
荆棘岭的荆棘不是随机生长的,是有规律的。每一根藤蔓的位置、每一根刺的方向、每一个节点的连接,都是被设计好的,像一张网。网的中心是山顶,网的边缘是山脚。取经队伍必须从边缘走到中心,但每一步都可能被缠住。
赤尻马猴在算,哪一步是安全的,哪一步是陷阱,哪一步会触发荆棘的挽留。
师父,他睁开眼,声音平静,走中间。不要走两边。每一步踩在我说的位置。
好。唐僧点头。你说,我踩。
第一步,左脚。踩那块石头。石头下面有荆棘的根,但根已经枯了,不会动。
唐僧踩了。石头没动。荆棘没动。安全。
第二步,右脚。踩那片土。土下面有藤,但藤在睡觉,不会醒。
唐僧踩了。土没动。安全。
第三步。
赤尻马猴一步一步地指挥,像在下棋,每一步都精确到一个脚印的位置。唐僧跟着他的指引,走过了整条荆棘路,没有一根刺碰到他的袈裟。
到了。赤尻马猴说。山顶。
山顶。
荆棘岭的山顶不是尖的,是平的。一块巨大的岩石平台,平台上有一座亭子,亭子里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有一盘棋,棋局下到一半,黑白棋子散落,像下棋的人突然走了。
亭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妖怪。是一个女人。穿着绿色的衣服,长发及腰,皮肤白得像纸,但她的手是树枝。
不是比喻。她的手指是树枝,绿色的、带着树皮纹理的树枝,从指尖延伸到手腕,像一棵树从人体里长出来。
树精。赤尻马猴说。荆棘岭的主人。
不是主人,女人开口了,声音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是守门人。
守什么门?
守取经人的门。她转过头,那张纸一样的脸上,眼睛是绿色的,像两片叶子。你们要过去?
对。悟空上前一步,金箍棒在手。让开。
不让。树精摇了摇头,树枝手指微微摆动。你们不能过去。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因为你们少了人。
少了什么人?
新娘。
空气安静了一秒。
新娘?唐僧愣了。什么新娘?
取经队伍到了荆棘岭,要留下一个人当新娘。树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几百年来,每一支取经队伍,都留下了一个人。一个和尚。当新娘。嫁给荆棘岭。
嫁给荆棘岭?八戒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什么意思?
意思是,树精的声音变得更悲哀了,意思是一个人留下来。变成荆棘。永远守在这里。然后其他人可以过去。
留一个人换其他人过去?唐僧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交易?
对。不是杀,是交易。一个人换一条路。
谁定的交易?
树精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
观音菩萨。
唐僧的腿软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绝望。又是观音。又是佛门。又是用一个人的命换一条路。
几百年来,树精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每一支取经队伍,都有一个和尚留下来。有的自愿,有的被推。但都留下了。因为不留下,所有人都会变成荆棘。
那,悟空的拳头攥紧了,金箍棒在手里微微震颤,那俺老孙不留。
不留,所有人都会死。
那俺老孙就让所有人都活。
他举起金箍棒,对准了树精。
让开。不然俺老孙连你一起打过去。
树精没有躲。她站在那里,树枝手指微微摆动,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一种解脱的笑。
你,她看着悟空,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和他们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们,都留下了。每一支取经队伍,都留下了一个人。因为他们不敢反抗。他们怕死。他们怕变成荆棘。但你。
她歪着头,像一棵树在风中倾斜。
你不怕。
俺老孙从来不怕。
那,她后退了一步,树枝手指指向山顶的另一端,那你们过去吧。
就这样?悟空愣了。你不让了?
不让了。因为你来了。她的声音在消散,像风把她的身体吹散。你是第一个说不留的取经人。第一个敢反抗交易的取经人。第一个。
她的身体开始分解,从手指开始,树枝变成了真正的树枝,然后从树枝变成了叶子,从叶子变成了绿色的粉末,在风中飘散。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这个循环可以被打破的人。
她完全消失了。
山顶上只剩下那座亭子、那盘棋、和一阵风。
唐僧站在那里,看着树精消失的地方,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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