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在江上漂了一夜。
天亮时,江面起了大雾。
雾白得像浸过米汤,三丈之外不见人影。胡不归抱着桨,眼皮直打架,整个人靠在船舷上,嘴里还念叨着“酒铺要有两层楼,一楼卖酒,二楼说书”。
唐小满把一个药瓶塞进他怀里。
胡不归吓得一激灵:“这是什么?”
“醒神丸。”
“不会断肠吧?”
“不会。”
胡不归这才放心吃下一粒。
下一刻,他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从船板上弹起来。
“这也太醒了!”
唐小满满意点头:“能醒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后呢?”
“睡两天。”
胡不归表情僵住。
顾乘风坐在船尾,听得直摇头:“以后你给我药之前,先说完。”
唐小满不服:“你又不吃。”
“我怕你把我送走。”
沈照夜靠在船头,脸色仍有些白。云疏雨替他重新包扎了肩头伤口,又用银针封住几处血脉。她动作很稳,眼神却比从前沉了许多。
昨夜火船上的孩子,被他们分批送上沿岸渔村。渔村老人听说是人牙子的船,骂了一整夜,又把孩子藏进祠堂。沈照夜把陆沉舟身上的银票全留给渔村,只带走了那枚从货箱夹层里翻出的铜牌。
铜牌上刻着四个字。
十二连坞。
云疏雨看着铜牌,道:“连坞水寨在江南七十二港都有眼线。云家灭门前,曾查到他们替人运过一批密匣。”
沈照夜问:“碧血令?”
“也许。”
顾乘风懒懒道:“也许是棺材。”
胡不归立刻道:“顾少侠,江上大雾,你别说这么晦气。”
顾乘风刚要回嘴,忽然抬头。
沈照夜也握住刀柄。
雾中传来轻轻的拨水声。
不是江浪。
是船桨。
一下一下,极轻,极稳。
唐小满压低声音:“有船?”
顾乘风道:“至少三艘。”
胡不归惊道:“你怎么听出来的?”
“一艘船不会从三个方向划来,除非它劈叉。”
胡不归觉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这时候不该夸。
云疏雨轻声道:“十二连坞的雾船。”
她话音刚落,白雾中忽然飞来一条铁钩。铁钩无声破雾,直抓小舟船头。沈照夜一刀劈下,火星四溅,铁钩被震回雾里。
下一瞬,四面皆有铁钩飞来。
小舟被钩索绞住,猛地一沉。
胡不归惨叫:“又来?我跟船是不是八字不合?”
顾乘风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趴下!”
箭从雾里射来,贴着胡不归头皮掠过。
唐小满一边趴下一边掏暗器:“我有烟丸!”
顾乘风道:“现在全是雾,你放烟给谁看?”
唐小满愣住:“也对。”
沈照夜已经冲到船头,厚背刀斩向钩索。可是钩索不止一根,断一根,又来两根。雾中有人笑道:“沈少侠,别白费力气了。连坞钩船索,绞过比你这小舟结实百倍的楼船。”
沈照夜道:“你人呢?”
“在雾里。”
“敢出来?”
“不敢。”
回答得太干脆,连沈照夜都怔了一下。
雾中那人继续笑:“我知道你刀重,也知道顾乘风轻功好。我们水上吃饭的人,不和你们岸上英雄讲公平。”
小舟又是一沉。
水从船缝渗上来。
顾乘风忽然纵身而起,脚尖点在一根绷紧的钩索上。钩索在水雾间摇晃,他却像踩着平地,几步便掠入白雾。
雾中传来惊呼。
接着是几声落水。
顾乘风的笑声在雾里忽远忽近:“不讲公平是吧?我也不讲。我专打看不见我的。”
沈照夜抓住机会,挥刀连斩三根钩索。
唐小满趴在船沿,忽然眼睛一亮:“我想到办法了!”
胡不归抱头:“你每次这么说,我都害怕。”
唐小满从药囊里摸出两只黑色小球,咬牙往水里一丢。
黑球入水,没有爆。
唐小满脸色变了。
胡不归小心翼翼道:“它坏了?”
话音未落,江水下方轰然炸开。
小舟被水浪托起半丈,所有人同时飞离船板。胡不归人在半空,眼泪都吓出来了。
“唐小满!”
唐小满也在叫:“我忘了它延迟!”
爆开的水浪却误打误撞,将小舟从钩索中震脱。雾船也被炸得一阵大乱。沈照夜落回船头,来不及骂人,反手抓住差点落水的云疏雨。
云疏雨被他拉回,发梢滴水,眼神却很亮。
“你这位唐门姑娘,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唐小满在船尾咳水,听见这句,立刻挺直腰:“那当然。”
顾乘风从雾里掠回,手中还拎着一个水匪头目。他把人丢在船板上,一脚踩住。
“谁派你们来的?”
水匪冷笑:“十二连坞做买卖,从不问买主名姓。”
沈照夜蹲下,看着他。
“昨夜那船孩子,你们也不问?”
水匪眼皮一跳。
沈照夜的声音不高,却像刀背压在脖子上。
“那些孩子要被卖去哪?”
水匪咬牙不说。
顾乘风叹道:“照夜,他不想说。”
沈照夜点点头,起身。
水匪刚松口气,便看见沈照夜把厚背刀插进船板,双手握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他半个身子按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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