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秋雨来得没有征兆。
楼明之站在青云巷深处那栋筒子楼的六层,雨丝从走廊敞开的一侧飘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没动,只是看着面前这扇门。
门是老式的绿色防盗门,漆皮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框上方的门牌号缺了一个角,“603”变成了“60”。门槛外侧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顺着水泥地面往走廊里蔓延。
报信的人说,屋里的人叫冯远志,六十七岁,独居。三天前邻居闻到异味报警,破门之后发现人已经死在书房里,尸体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法医给出的死因是心梗,推断死亡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
如果只是这样,这案子不会递到楼明之面前。
让他站在这里的,是冯远志压在胳膊底下那本书。书页被尸水浸透,字迹模糊不清,但封面上的书名还能辨认——《青霜剑谱考略》,许又开主编,一九九七年出版。
这是过去三个月里,第六个拥有这本书的人死于非命。
楼明之跨过警戒线残留的胶带印子,走进屋子。屋里弥漫着陈腐的味道,混合着老人独居特有的气息和死亡留下的甜腥气。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另一半挤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门把手上还挂着警方的证物标签。楼明之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书桌。
书桌是老式的实木桌子,桌面被岁月磨出了包浆,深褐色的漆面下透出木纹。桌上的东西已经被警方清点过,用粉笔标了位置。但那本书留下的印痕还在——一个长方形的浅色轮廓,嵌在深色的桌面上,像一个没来得及擦掉的影子。
“又一位。”谢依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楼明之回头,她正蹲在书房门口,用手电照着门槛内侧的一道划痕。划痕很新,木茬子是浅色的,和周围被岁月盘得发黑的门槛形成鲜明对比。
“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她说。
“进来的时候拖了重物。”楼明之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划痕的宽度,“很重。一个人拖不动的那种。”
谢依兰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双白手套戴上。她走到书架前,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大部分是武侠,金庸古龙梁羽生,按出版年份排列,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但最上面一层不一样——那一层全是关于青霜门的书,各种版本的考据、传记、野史,足足有三四十本。
“他是青霜门的研究者?”谢依兰抽出一本翻了翻,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批注,笔迹工整瘦长,一看就是常年练字的人。
“不止。”楼明之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一本相册,打开,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青霜”两个字还能辨认。“他是青霜门的人。”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己卯年秋,师门合影。冯远志,后排左三。”
己卯年是1999年。
二十四年了。
谢依兰接过照片,仔细看着上面每一张面孔。年轻的,年老的,有男有女。站在正中间的是一个穿长衫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老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了,但姿态还在——脊背挺直,下颌微扬,像一棵被风霜磨光了叶子却依然不倒的老树。
“这个人我见过。”谢依兰指着后排一个年轻人,“在另一张照片里。我师叔的相册里有同一张合影。”
楼明之接过照片重新看了一遍。后排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眉毛很浓,眼睛亮而有神。他和谢依兰一点都不像,但某种神态上的东西是相通的——那种练武之人特有的警觉,即便在镜头前也放松不下来的肩背。
“你师叔叫什么?”
“我师叔叫沈鹤亭。”谢依兰说,“但照片上这个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他。”
她把相册翻到下一页。下一页夹着一张剪报,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剪报的标题是:《青霜门覆灭案再起波澜,关键证人离奇失踪》。日期是2003年7月14日。
“这个日期。”楼明之凑近看,“是你师叔失踪那一年吗?”
“早一年。”谢依兰的声音低下去,“他失踪前三个月,这张剪报被寄到了他手上。”
两人在沉默中继续翻检。书架、衣柜、床底、厨房的吊柜。一个独居老人六十七年的人生,被摊开在几间旧屋子里,像一本被翻烂了的书。降压药、老花镜、收音机、一本翻到一半的武侠杂志。杂志翻开的那一页,是许又开的专栏。
“等一下。”楼明之忽然停住。
他正蹲在床前,手电光打在床底深处。那里有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落了厚厚的灰,但箱盖边缘有几道指印——很新的指印,灰被抹开了,露出下面暗绿色的漆面。
他趴下去,伸手去够。箱子很沉,拖出来的时候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声响。谢依兰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把箱子抬到床上。
箱子没有锁。
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扑面而来。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东西——不是衣服,全是文件。信封、信纸、笔记本、合同、收据。最上面放着一张白纸,纸上只用黑笔写了一行字:
“如果有人来查,把这些交给楼明之。”
楼明之的手悬在空中,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他拿起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字迹工整瘦长,和书架上那些批注一模一样。冯远志知道他会来。或者说,冯远志一直在等他来。
“什么时候写的?”谢依兰问。
楼明之看了看纸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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