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定在谢依兰身上——这一次,他没有掩饰,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从那排座位上单独拎出来。
“谢老师,”许又开叫她的名字,语气客气而温和,“您是研究青霜门民俗的,今天在座所有人里,您应该是最年轻的一位,但您对这个门派的了解,恐怕比我们在场任何人都要深。我想请您过来,亲手揭开这第三件展品。”
谢依兰的心脏猛地收紧了。她看着许又开,许又开也看着她。他的表情依旧是温和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一个长辈在给晚辈一个展示的机会。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试探的终点终于到了。
谢依兰站起来,把速写本放在椅子上,走向长案。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师父教过她轻功,教过她如何在江湖势力周旋中全身而退,但没有教过她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控制心跳。她走到许又开身边,伸手握住遮布的边缘。遮布的料子是暗红色的丝绒,摸上去厚重而冰冷,像某种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
“掀开吧。”许又开轻声说。
谢依兰用力一拉。遮布滑落,露出展架上的东西——一幅装裱在玻璃相框里的书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裱工的胶水在边缘留下了浅褐色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一幅行书,写的是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落款处没有盖印章,只有一个签了名的日期,和一个小小的、画在名字旁边的记号。那个记号是一柄迷你版的剑,剑尖朝下,剑身上斜斜地划过一道横线。
谢依兰的身体僵住了。她认识这个记号。她在师叔的日记封面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图案。那是青霜门的暗标——剑身代表门派,斜线代表霜。青霜门覆灭之前,每一个内门弟子都有自己的暗标,和签名连在一起,作为身份凭证。
但让她僵住的不是暗标。是签名。签名只有三个字——“许又开”。
鉴赏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薄到谢依兰觉得每一次呼吸都能听到肺叶和空气摩擦的声音。她转过身,看着身边这个穿着月白色长衫、头发花白的男人。他也在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种很深的、埋藏了很多年的疲倦,像一个人扛了太久的秘密,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来的时刻。
“我是青霜门第二十七代内门弟子。”许又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鉴赏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也是青霜门覆灭时,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内门弟子。”
台下炸开了锅。那位武术协会会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尖锐的响声。复旦的沈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位策展人直直地盯着墙上的书法,脸上的表情既震惊又兴奋,像是一个考古学家突然发现自己挖到了一座从未被记录的古城遗址。但谢依兰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许又开,盯着这个五十八岁的、武侠界公认的“大神”、二十年来从来不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却在连环命案发生后突然高调办展的男人。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许又开抬起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示意武术会长坐下,“为什么二十年来我一个字都没说过?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在镇江,在一个连环命案正在发生的时候,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他转过身,拿起那柄断霜剑,双手托着剑身,举到齐眉的高度。灯光照在剑刃上,那些密集的缺口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在乌黑的剑身上刻出一道一道深深浅浅的沟壑。
“因为二十年前,我没有勇气。青霜门覆灭的时候,我是第一个跑的。”许又开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从容的学者腔调,而是某种更粗粝、更真实、更接近于骨头断裂时发出的声响,“那天晚上,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我师父把我推进了后堂的密道,把门从外面锁上。我隔着门板听到他在外面喊我的名字,他说——‘又开,跑!别回头!把剑谱带走!’我跑了。我抱着剑谱跑了整整一夜,跑到天亮的时候才发现,我的手腕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把袖子全染红了。我连自己什么时候受的伤都不知道。”
他把左手的袖口往上一推,露出手腕上那道斜斜的旧疤。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白光,像一条被时间磨细了的线。
“后来我听说,那天晚上青霜门上下一百四十三口人,除了我,没有一个活下来。包括我师父,包括我师娘,包括我那个刚满十二岁的小师妹。”许又开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带着剑谱活了下来,但是我谁都不敢告诉。我不敢公开我是青霜门的遗孤,因为杀青霜门的人还没有抓到。我不敢报警,因为我不知道那些人背后站着的是谁。我只能藏。把剑谱藏起来,把暗标藏起来,把我自己藏进武侠里。”
鉴赏厅里一片死寂。谢依兰站在长案旁边,距离许又开不到两步。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能听到他说话时微不可闻的喘息声,能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分辨不出那种颤抖是什么——是愤怒?是恐惧?还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情绪?
“您现在选择公开,”谢依兰开口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是因为连环命案的凶手正在使用碎星式杀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许又开看着她,点了点头:“意味着当年杀青霜门的人,又回来了。”
“或者——”谢依兰的目光没有退让,“意味着青霜门还活着的内门弟子,不止您一个。”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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