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包袱。包袱的颜色原本大概是青灰色,但经过二十年的尘封,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土褐。布纹粗得能看见经纬线,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裹着的东西的一角——不是纸,是一块织物。
“她当牌子那天,付不起仓租,把这个押在我这里。”老人解开包袱,露出里面裹着的三样东西:一件血迹斑斑的旧道袍,一部封皮残缺的手写册子,还有一绺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谢依兰伸手拿起那件道袍,衣襟内侧绣着一个暗青色的霜花图案,丝线已经褪色,但依稀可见当年的精致。她用手指抚过那个霜花的纹路,指尖在最后一瓣花叶上停了下来——纹路在这里断掉了,不是磨损,而是袖子被横着撕裂,断面整齐,是被利器划过的痕迹。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但没有哭。
“是师叔的道袍。”谢依兰把道袍上的霜花图案朝顾老亮了亮,然后转头看着楼明之,“这道袍是师父亲手做的,每件都绣了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这件衣襟对应的内侧应该绣着‘瑶’。”她翻过衣襟找到那个位置,字迹还在,只是被血迹盖住了大半。
师叔的名字是楚月瑶。
顾老沉默地看着那件道袍,又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本泛黄的账本,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个活了七十多年的老人对世事无常的了然。
“青霜门不该遭那一劫。”他把账本合上,“这些年常有人来打听青霜门的事,有的来逛一圈空手走了,有的压根不知道青霜门是在哪儿倒的。真查,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谢依兰放下道袍,拿起那本残缺的手写册子。封皮是羊皮纸,边角被火烧过,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
“青霜剑谱·内功心法卷。传门内弟子,不传外姓。”
她往后翻了几页。纸张上面既有文字也有插图,图是小人持剑的招式分解,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口诀和注解。每一页边缘都有一道深深的折痕,像是曾经被人折叠成极小的方块藏进衣缝里。谢依兰的手指在书页的折痕上停了一秒,似乎在想象师叔当年是怎样把这本书贴身藏好,才能在被追杀的二十年里始终没有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剑谱拆成了三份。”谢依兰在翻看的过程中低声推算,“总纲被师叔带走了——就是这本。剑招图谱被赵老藏了二十年就锁在他家的牌位后面。剑诀总诀在当年转移路上失踪了,青霜门封存档案里写的是‘下落不明’。”
“加起来,够不够凑齐一套完整的剑谱?”楼明之问。
“够,”谢依兰抬头看着楼明之,“赵老那份图谱和剑招对应严丝合缝,是练法的全部。加上这本内功心法和师叔手里的总纲,三份分量的确能复原青霜门的核心武学。”她把残缺的册子合上,顿了顿才接下去,“但即使把三份全部拼齐,三重碎星式依然不会完整——因为总纲缺了最后三页,而第三重的运气法门,正好写在那三页上。”
楼明之的眉头拧紧了。昨晚赵老在电话里说过的话清清楚楚——“真正的碎星式有三重变化,第三重需要总纲才能练成。能同时练成三重的人早就不存在了,除非剑谱被拼全。”
现在剑谱的三份已经差不多对上了号,总纲、剑招图谱、内功心法各归其位。但总纲那缺失的三页,二十年前被人从遗址拿走之后一直没有出现。而昨晚死在修车厂的那个人身上,却出现了三重碎星式造成的致命伤。
有人在凑剑谱。已经快凑齐了。还差最后三页。但那三页上的功夫已经被人用出来了。
“有两种可能。”楼明之的刑侦思维开始运转,“要么那三页被人找到了,只是没有声张。要么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手里有那三页的内容——不一定是纸质的,可能是口传的,或者别的什么载体。”
谢依兰被这句话击中了,动作停了一瞬。她想到一个青霜门内从没人提过的可能性:师叔楚月瑶是门主的亲传弟子,从小背诵总纲,包括那缺失的三页。如果三重碎星式只有她知道全貌,但她始终坚持说自己没有外传——那昨晚那个凶手,要么是从她那里逼问出了内容,要么是……
“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从她身上拿到了那三页的内容。”谢依兰的声音绷得很紧,“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师叔失踪就不是逃跑,而是被抓了。”
顾老一直在旁边听,没有插嘴。直到听见这句,他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起身走进隔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叠成豆腐块的旧报纸,纸缘已经脆化泛褐,折痕处快要断裂。他把报纸摊开在柜台上,指着头版右下角的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新闻的标题是《镇江港货轮偷渡案告破,七名偷渡客身份不明》,日期是二零零三年五月。正文很短,大意是警方在镇江港截获一艘货轮,船上藏匿了七名打算偷渡出境的人,全部被带回审查。七人中六人被遣返原籍,唯有第七人——“一名女性,年龄约三十,无身份证明,态度配合但拒不透露姓名”——这人在遣返前夜被一伙不明身份者强行闯入收容所带走,此后再无音讯。
“她当牌子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顾老的声音很轻,“她说她要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楼明之用手指在报纸照片上那人模糊的轮廓上重重敲了两下:“收容所登记的是哪个区?”
“老城区那边,早拆了。那个收容所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商业广场。”
“监控能调出来吗?”
“二十年前的收容所,当时连电脑都没普及,全手写登记。人被带走之后当班的两个保安,一个在隔年车祸没了,另一个搬去东北,地址早就没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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