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抬起那个人的下巴。
手机的光照在那张脸上,楼明之和随后赶来的谢依兰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上全是伤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左眼的眼眶青紫一片,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冲锋衣的领口上,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
但楼明之认出了他。
“小钟?”楼明之的声音有些变了,“钟远?你怎么在这?”
那个人睁开唯一能睁开的那只眼睛,看着楼明之,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楼队……楼队,救我……”
然后他的眼睛翻了一下,身体一软,整个人倒在了楼明之的怀里。
谢依兰已经掏出手机拨了120。她蹲在旁边,用手背探了探钟远的额头,眉头皱得很紧:“烧得很高,至少三十九度。他身上的伤不像是打架打的,像是被人打的。”
楼明之把钟**放在地上,解开他的冲锋衣,里面的T恤上全是血。他把T恤掀起来,看到了钟远的胸口和腹部——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已经发黑了,那是皮下出血严重淤积的颜色。
“这是用钝器打的。”楼明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棍子,或者是铁管。打了至少二三十下。”
他站起来,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压抑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嗓子发干,烧得他眼睛发红。
钟远是他以前在刑侦队带过的兵。二十三岁,警校毕业刚两年,跟着他办了不到半年的案子,他就被革职了。钟远是队里唯一一个在他走的时候,跑到楼下送他的人。那天钟远站在大门口,眼圈红红的,说了一句“楼队,我相信你是清白的”。
后来他们再没有联系过。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楼明之知道,他身上的“污名”会连累到所有跟他走得近的人。他不怕自己倒霉,他怕连累别人。
但现在,钟远被打成了这样,蜷缩在他住的那栋楼的楼梯间里,浑身是血,神志不清。
这不是巧合。
谢依兰从楼上拿了一件毯子下来,盖在钟远身上。她蹲在钟远旁边,用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脉搏,然后抬头看着楼明之。
“他是来找你的。”她说。
楼明之点了点头。
“他可能知道一些事情。”谢依兰继续说,“一些让他被打的事情。一些跟你有关的事情。”
楼明之蹲下来,握住钟远的手。那只手冰冷冰冷的,手指上有几处指甲盖翻起来了,露出底下红红的嫩肉。这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夹过,或者撬过的痕迹。
“钟远。”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撑住。救护车马上来。你撑住。”
钟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楼明之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他说的是一句话。
一句让楼明之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的话。
“楼队……你的案子……不是上面查的……是有人……栽赃……”
钟远说完这句话,彻底失去了意识。
楼明之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握着钟远的手,一动不动。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不知道是哪一层的人拍了一下手或者跺了一下脚,昏黄的光照下来,照在楼明之的脸上,照在他红了的眼眶上,照在他咬紧的牙关上。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夜风中嚎叫。
楼明之抬起头,看着楼梯间上方那盏昏黄的灯。灯光很暗,暗到照不清任何东西,但它确实亮着,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