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松,但内容一点都不轻松,“这三天,你知道谁来得最勤吗?”
“谁?”
“住建局的人。”小周说,“而且是平时从来不来打印室的人。他们局有自己的文印室,根本不缺设备。但这几天,三个人先后过来,用的理由都一样——‘局里的机器坏了,急着印材料。’”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和她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偷偷瞄过他们复印的东西。你猜是什么?”
林舟的心提了起来:“什么?”
“城南新天地的工程档案。全套的。”小周的声音压到最低,“最奇怪的是,他们复印完之后,不是带回局里,而是拿着文件直接去了四楼——常务副县长的办公室。”
四楼。顾明哲的办公室在四楼。
林舟沉默了很久。复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页页带着余温的纸张。他忽然想起方志刚的话——“这栋楼里所有的管道都是连通的。”打印室是信息流动最密集的节点,小周每天经手无数文件,她看到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小周,谢谢你。”林舟接过复印好的文件,认真地看着她,“不过以后这种事,你不用特意告诉我。太危险了。”
小周笑了,笑容里有几分世故,也有几分真诚:“林秘书,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这个打印室干着吗?我是合同工,没编制,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外面随便找个打印店干活都比这挣得多。”
“为什么?”
“因为我爸。”小周收起笑容,“我爸以前是下面一个镇的农技站站长。二十年前,他举报过镇上的一笔扶贫资金被挪用。后来那个挪资金的人升到了县里,我爸被调去看仓库,一直看到退休。”
她把复印好的文件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林舟手边。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爸退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闺女,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被人整了,而是当年没有把证据留全。如果能重来一次,他说他会把所有材料复印三份,一份留自己,一份寄省里,一份存在打印室里。”
林舟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份文件,觉得它有千钧之重。
当天晚上,林舟回到宿舍,把抽屉里那份数据分析报告重新翻开。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几个名字:
张宏远。
万盛地产。
城南新天地。
档案室丢失的审批单原件。
住建局紧急复印的工程档案。
顾明哲办公室。
他用线把这些名字连起来,连成一张网。网的中心,是青山县五年来所有超预算项目的财政拨款总额——一个他暂时还不敢写在纸上的数字。
窗外,县城的夜色渐渐浓了。远处,城南新天地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烁着,那栋超预算百分之四十四的商业综合体,此刻灯火黯淡,只有顶楼的几间KTV包房亮着暧昧的彩灯。
林舟合上笔记本,站到窗前,望着这座即将进入午夜的小城。夜色很黑,但天边已经有一颗星在隐隐约约地亮着。那颗星很小,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它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