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蜀分部地下基地的冷白灯光,不分昼夜地铺在主控区的地面上。
马俊坐在三台并排的电脑前,后背挺得笔直,只有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在空旷的基地里格外清晰。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档案文件,从2005年到2015年,十年间西蜀地区所有上报到EDC分部的邪教组织活动记录、非法结社案件、群体性异常死亡事件,甚至连偏远县城里流传的、涉及集体仪式的乡村怪谈,都被他一一调了出来。
他左手边放着一个喝空了的矿泉水瓶,还有半盒已经凉透了的单兵自热米饭,从早上龙临离开到现在,他除了去了一趟卫生间,就没离开过主控台半步。红笔在打印出来的档案纸上划出一道道重点,但凡涉及到“集体仪式”“同步行为”“无外力死亡”的字眼,都被他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对应的时间、地点、涉事人数。
411案件的阴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三个月了。原分部127个兄弟,有不少都是和他一起喝过酒、出过任务的,一夜之间全部殉国,连个凶手都查不出来,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憋屈。现在龙临来了,给了他明确的方向,他恨不得把这十年的档案翻个底朝天,哪怕从针鼻儿大的细节里,抠出一点线索来。
他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睛,灌了一口凉掉的矿泉水,指尖再次落在键盘上,嘴里低声念叨着:“龙指交代的,一件都不能漏,一件都不能漏……”
而此时的龙临,正站在西蜀老城区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弄口。
清晨的风带着刚蒸好的包子的香气,混着巷子里桂花树的甜香,吹在脸上,带着西蜀盛夏特有的湿热。巷口的米粉店支着蓝色的防雨棚,棚下摆着十几张塑料矮桌,坐满了吃早饭的本地人,软糯的蜀中方言混着碗筷碰撞的脆响,像一首鲜活的民谣,撞进他的耳朵里。
十五年了。
他在北极的十五年里,吃的永远是基地里标准化配置的营养餐,精准计算着蛋白质、碳水、维生素的配比,恒温恒湿的环境里,永远只有仪器的低鸣和同事们压低到不影响他人的交谈声。他见过北极的极夜,见过永冻层上的暴风雪,见过收容物突破收容时的惨烈,却再也没见过这样鲜活的、冒着热气的人间。
他走到米粉店门口,对着正在烫粉的老板说了一句:“一碗红汤牛肉米粉,加个煎蛋。”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没有蜀中方言的软糯,却也没有丝毫的生分。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应了一声“好嘞,马上来”,手里的长漏勺在滚烫的骨汤里晃了晃,雪白的米粉在沸水里翻了个身,很快就被捞进碗里,浇上红亮的牛油汤底,铺上炖得软烂的牛肉,再扣上一个金黄的煎蛋,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龙临端着碗,在街边找了个空着的塑料板凳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米粉送进嘴里。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牛油的醇厚裹着米粉的顺滑,和北极基地里寡淡的营养餐,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
他低头慢慢吃着,耳边是邻桌两个大爷摆龙门阵的声音,说着昨天菜市场的菜价,说着家里孙儿的考试成绩,说着巷口那家茶馆今天有川剧坐唱。不远处,背着书包的小朋友追跑着路过,手里拿着刚买的油条,被妈妈喊着“慢点跑,别摔了”。
这些细碎的、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一点点填满了他十五年里早已习惯了寂静的耳朵。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心里泛起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里是西蜀。
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血脉里的根。哪怕这里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触碰的龙家,有十五年前被扫地出门的难堪与痛苦,这一点,也永远无法否认。
他想起五岁那年,还没被送走的时候,家里的保姆也会带着他,在老巷子里吃一碗牛肉米粉,也是这样的红汤,也是这样的香气。那点模糊的、几乎要被十五年的极地时光磨平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但这份清晰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绝不会回龙家。
一来,是EDC的最高保密协议。他的身份,他的工作,他在北极十五年的经历,全都是国家最高机密,绝不能向任何无关人员泄露,哪怕是和他有血脉联系的龙家。二来,十五年前,龙家把他像一件没用的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那一刻,他和那个所谓的家,就已经断了所有的联系。十五年里,他在北极的冰天雪地里活下来,靠的是自己,是EDC,从来不是那个只认血脉与权势的龙家。
他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回去的念头。
一碗米粉吃完,龙临放下筷子,扫码付了钱,起身顺着老巷往里走。
他没有目的地,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基地里,马俊正在整理档案,海量的信息筛查需要完整的时间,他此刻回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打乱马俊的节奏。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彻底放下EDC的规则,放下收容物的风险,放下悬在头顶的案件压力,拥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一天。
他顺着青石板巷,慢悠悠地走着。
路过开了几十年的修鞋铺,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锥子,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双旧皮鞋,脚边的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川剧。路过推着车卖凉糕的阿姨,不锈钢的保温桶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掀开盖子,里面是冰爽的红糖凉糕,甜香扑鼻。路过斑驳的老墙,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老标语,字迹已经模糊,被爬墙虎的绿叶遮了大半。
午后,他在巷尾的老茶馆里找了个位置,要了一杯盖碗茶。竹编的椅子坐上去微微晃悠,滚烫的开水冲进茶碗,碧色的茶叶在水里翻滚舒展,茉莉花的香气漫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茶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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