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团白光。他能感觉到它在发光——不是隐喻,是真的在发光。蓝色的水被那团光照亮了一瞬,像水底有一颗正在爆炸的星星。
他开始下沉。
不是他在下沉——是所有的感受在把他往下拉。精英们的快感像海藻一样缠住了他的脚踝,真实的记忆像暗流一样卷住了他的腰。他分不清哪些感受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的肺在燃烧。不是因为缺氧——是因为他同时在经历五十个人的窒息。
他看到了。
在水的最深处,他看到了那艘船。
不是极乐宫殿穹顶上画的那艘金色的船——是另一艘。真正的船。旧纪元的船。它在水底静静地躺着,船身上长满了海藻,那些海藻是黑色的,像纠缠在一起的手指。船上没有人。所有人都已经沉下去了。但船还在——它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记得。
林渡伸出手,想去碰那艘船——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被拉出水面的时候,第一口空气像刀一样割进了他的喉咙。
他趴在水池边缘,剧烈地咳嗽。水从他的嘴里、鼻子里涌出来,但那不只是水——那是感受。太多的感受。他的身体装不下。
“感觉怎么样?“
那个声音。游戏主持人。他站在浮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渡,脸上是一种温柔的、慈悲的笑。
“您是今晚第一个在水底待超过三十秒的人。“
林渡抬起头。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看清了——水池里的其他人也被陆续拉了上来。他们躺在浮台上,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解脱。
是满足。
像刚吃完一顿大餐。
那个穿银色衣服的女人第一个坐起来。她的银色溺水服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具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尸体。但她在笑。
“太美了。“她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餍足的颤抖。“每次都这么美。“
另一个精英——一个穿黑色溺水服的男人——正在用毛巾擦脸。他的动作很慢,很温柔,像在抚摸一个情人。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没有看任何人,“我在水底的时候,看到了我母亲。“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
“她在对我笑。“他把毛巾捂在脸上,声音闷闷的。“她从来没有对我笑过。活着的时候没有。“
然后他把毛巾拿开,又笑了。
“但在水里,她笑了。“
林渡趴在池边,感觉自己的胎记在一跳一跳地疼。他看着这些人——这些穿着华丽尸体的人——他们的脸上有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快乐,是一种交换完成后的安宁。
他们用三十秒的“死亡“换来了什么?
一个母亲的笑。一次高潮。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而真正付出代价的是那池水。是灰烬区那些再也喝不到干净水的人。
林渡的手扣住了水池边缘。金属很滑。他的指甲刮过表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那个女人。她已经站在了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她的玫瑰溺水服上的水珠正在蒸发,玫瑰一朵一朵地消失,像一个正在被擦除的梦。
“你在水底看到了什么?“她问。
林渡抬起头。水还在从他的脸上往下淌。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水,是因为他在水底哭了。但他不记得自己哭过。
“我看到了一艘船。“他说。声音很哑,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真正的船。不是你们画在穹顶上的那种。“
她的表情变了。只变了一瞬——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然后又平了。
“真正的船上有什么?“她问。
“海藻。“林渡说。“黑色的海藻。缠在船身上。像……像手指。“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林渡没有预料到的事——她蹲下来,把一只手伸进了水池里。
她的手在水中停了三秒。
拿出来的时候,她的指尖是蓝的。不是染色——是水的记忆渗透进了她的皮肤。她看着自己蓝色的指尖,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手。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我来这里三年了。每一次入水,我都告诉自己:这是假的。这只是游戏。这只是——“
她停了一下。
“但水不是假的。“
林渡看着她。
“水记得。“她说。“它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它记得那些喝过它的人。它记得——“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像一根弦被剪断。
然后她站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辨认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知道了但选择不说的表情。
“你应该走了。“她说。“在他们发现你是谁之前。“
林渡撑着水池边缘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身体里还装着五十个人的死亡快感和一池水的记忆,它们在他的血管里打架,像两支军队在争夺一座空城。
他往出口走了两步。
然后停了。
因为他听到了身后的对话。
那个穿黑色溺水服的男人——他正靠在浮台边上,对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林渡的共情能力让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耳朵。
“你知道这游戏最好的地方是什么吗?“男人说。他在笑。“不是死的感觉。是——“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是你可以选择忘掉。入水之前,你告诉系统你想忘掉什么。系统会帮你删掉。等你醒来,你就真的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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