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他。
他爹死在那片地里,他娘埋在那座坡上。
他从小光着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打滚长大,挨过村里每一个长辈的巴掌,也吃过村里每一户人家端出来的百家饭。
他打架浑,喝酒浑,跟人吵嘴浑。
可只要有人动李家村一根指头,他李虎就是拿命去填,眼都不眨一下。
那夜在坡地上,他带着二十几个饿了好几天的后生,去抢人家稻花村的果子。
他知道那是混账事。
族长抽他那一巴掌的时候,他没躲。
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
可他不后悔。
村里的娃子饿得哭,他听不得那个声。
老人饿得走不动道,他看不得那个样。
让他再选一回,他还是会去抢。
挨打认罚,回来接着想辙。
想不出辙,就继续去求人。
求不来,就跪。
跪不成,就拿这条命去换。
这一身肉,李家村给的。
还回去,天经地义。
此刻他听不懂什么六两银子的旧事。
他也不关心什么张不张口的面子。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村里几百口人,要饿死了。
有人能救...
那就求他。
管他是谁。
管他跟李家有什么旧怨。
管他是天王老子。
“子诚。”
李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那嗓门不再粗,也不再横。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把所有的浑劲都卸了之后,剩下的那点干巴巴的恳切。
“你叔不懂你们的那些弯弯绕绕。”
“什么旧账,什么面子,那些东西...跟几百条命比起来,算个屁。”
他站起了身。
那一身腱子肉在粗布衫底下绑着,可此刻那副身板撑起来的,是一股决绝。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去跪下求他。”
“给他做牛做马都行。”
“他要什么条件,只管开。”
“你叔这张脸不值钱。丢了就丢了。”
“可村里那几百口人的命,值钱。”
他弯腰,从脚边的地上提起了一个布包。
那布包不大,系得严严实实。
他把绳扣扯开,将布包翻转过来,往桌面上一倒。
哗啦。
碎银子滚了一桌。
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跟黄豆粒似的。
还有铜板,锈迹斑斑的,一串一串地缠在一起。
银子和铜板混在一处,堆在那张旧木桌上,花花绿绿的,像是从哪个穷人的灶台底下刨出来的。
因为它确实就是从灶台底下刨出来的。
是李家村几百口人,家家户户,把压箱底的、藏在墙缝里的、埋在灶台底下的,一文一文地抠出来,凑在了一起。
李虎的声音哑了:
“三十两。”
“整个村子砸锅卖铁,就凑出了这个数。”
三十两。
这个数字落在屋里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
李子诚低下了头。
李俿闭上了眼。
屋里头没有人说话。
李虎攥着那个空了的布包,站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李子诚低着头,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李俿坐在那张旧木椅上,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像是这辈子所有做过的选择,都在这一刻回过头来,齐齐望着他。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吱呀。
门,从外头被人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