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不耐烦地刨了两下蹄子。
罗长庚没有像对人一样打招呼。
他是对着这匹马,认认真真地弯了一下腰。
弯得很深,腰伤扯得他龇了一下牙,但没吭声。
“劳驾了。我家小子头一回去县城,路上......麻烦照应着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串铜钱,数过的,整整两百文,拿麻绳穿着,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他把铜钱轻轻放在追风驹鞍侧的褡裢口袋上。
【追风驹】低头看了看那串铜钱,又看了看罗长庚,打了一个响鼻。
算是应了。
脚行的老赵在一旁叼着草根看了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把【追风驹】的缰绳紧了紧,朝罗影努了努嘴。
“上来吧,小子。抓稳了,这畜生脾气急,起步的时候颠。”
罗影翻身上了马背。
【追风驹】的背脊比老黑窄得多,也硬得多,硌着屁股骨生疼。
他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按了按身侧书箱里那个裹着三层旧布的牛角,确认还在。
然后他回过头。
罗长庚站在独轮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旱烟杆子别在腰间,风吹着他花白的鬓角。
罗川站在他爹身后,两只手插在腰带里,嘴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着,但没说话。
再后面是赵老六、张婶、刘瘸子,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乡亲。
都站着。
都看着他。
罗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对。
“我会努力读书?”
这样说太轻巧了。
“等我出人头地?”
又太远了。
他最后没有说什么。
只是向村里人那边弯了一下腰。
追风驹鸣叫着,前蹄腾空飞去。
风灌进了罗影的衣领之中,黄土路在脚下飞速倒退。
稻花村渐渐远离眼前,村口的老槐树下的人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模糊的黑点,融入晨雾之中。
村口的人慢慢地走了。
赵老六捡起放在墙角的锄头,扛在肩上走两步之后,又回过头对旁边的人叹了口气:
“六两银子不知道值不值得。”
张婶白了他一眼,没搭话。
赵老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
“这御兽师哪有那么好当的?六两银子交进去,也就买半年。
半年里头你得让书院发给你的御兽进化,进化不了,直接劝退,六两束脩分文不退。”
他把锄头换了个肩膀扛。
“而且我听镇上的人说过,这头半年教的东西跟蒙学没多大差别。
还是那些理论,什么血脉分类、属性克制、兽粮调配......
胡先生在蒙学都讲过的玩意儿。
书院真正值钱的东西,各种辅助御兽的法术、契约术、读心术、进化仪式、血脉激发,那是过了考核之后才教的。”
“过不了,你就是花六两银子重念了一遍蒙学。”
刘瘸子拄着拐杖跟在后头,接了一嘴。
“可不是嘛。
我家老三的娃,前几年不就是这样?
头一回进去,半年没让那只御兽进化,劝退了。
小子不信邪,回来让他爹老三又攒了一年的钱,再去考,又被淘汰了,六两。”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两回。
十二两银子扔进去,愣是没过那道坎。
回来的时候跟走之前一个样,理论倒是背得滚瓜烂熟,可有啥用?
蒙学三百文就能学的东西,他花了十二两又学了一遍。”
他摇了摇头,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后来还不是燥的怎么都不肯回村里了?
问考了什么,怎么也不肯说。
只是在镇上跟着他爹开铺子。
柜台后面一蹲,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样。
十二两,换了个见识。”
赵老六叹了口气。
“所以我说嘛,这县学的门槛不是交银子那一道,是进去之后那半年。
六两买的不是学问,是半年的机会。
机会抓不住,银子就是打了水漂。”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妥当,毕竟罗家人还在后头呢,便压低了声音,加了一句。
“我不是说影子不行......
影子是好苗子,胡先生都夸的......
就是这世道,好苗子也不一定有好运道。”
这话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也没人接了。
各自散了,各自下地干活去了。
人群散尽之后,村口就剩了罗长庚和罗川。
罗长庚重新坐回独轮车上,从腰间抽出旱烟杆子,摸了半天荷包,捏出一小撮烟丝,慢慢地填进烟锅里。
罗川蹲在一旁,拿草叶子擦手上的泥。
“家里还有多少钱?”
罗长庚问得很随意,像是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罗川没抬头。
“付了这两百文的脚费,正好一两整。”
一两。
一家三口,加上一头养伤的老黑和两只啄虫鸡,一两银子过日子。
秋播还有半个月。
罗长庚把旱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晨风吹散了。
“秋播不能耽搁。”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找张乡老,租他家的【黑水牛】使一个月,把地犁了。”
罗川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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