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但眼神却像是钉在了沙盘那片泽国之上,眼底最后一点冰冷的笃定,正在悄然碎裂。
“现在,”陆怀瑾抬手,指向木架,“马钧,开新水网的闸。同样的水,同样的量,再灌一次。”
马钧重重点头,双手齐动。
木架上,另外几个木桶的阀门依次打开。
这一次,注入沙盘的水流颜色明显不同。
主流是醒目的靛蓝色,代表陆怀瑾规划的新主干河道;几条支流是清澈的石绿色。
靛蓝的“水流”冲出管口,涌入那条被特意拓宽、取直、用新材料加固塑形的笔直凹槽——新河道。
水势明显不同!
它奔流得迅猛而顺畅,几乎没有什么阻滞。
虽然水量同样巨大,但它就像一柄锋利的刀,沿着规划好的、坡降合理的路径,笔直地切了过去。
遇到需要分流的节点,预先埋设好的管道闸门被守在那里的学堂毕业生们迅速打开,一部分靛蓝色水流便顺着石绿色的支流管道,精准地被引向需要灌溉的、代表远离河道的干旱农田的区域。
新河道宽阔笔直,泥沙很难大量沉积。
即使有少量淤积,在这样合理的坡降和流速下,也能被继续向下游输送。
浑浊的“洪水”(这次被染成了暗红色,以示区别)再次从上游同一位置涌出,试图冲击新水网。
然而,暗红色的水流刚涌入新河道的起始段,就被强大的主流裹挟、带动,根本无法像在旧河道那样停滞淤积。
它被浩荡的靛蓝色主流冲刷着、裹挟着,一路向下,直奔出沙盘代表的青州境域,汇入象征下游大江的宽阔凹槽。
整个过程,代表刘氏祠堂、刘家滩良田、下游赵村等村落的模型,干干净净,滴水未沾。
甚至,那些被石绿色支流引水灌溉的“干旱农田”模型区域,颜色都变得更加润泽了一些。
广场上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震撼的寂静。
只有水流在沙盘管道中奔腾的哗哗声,清晰而有力。
陆怀瑾的手,指向那片依旧安然无恙的祠堂模型,又指向那些被新水网保护、甚至得到滋润的田地。
“刘老,诸位乡亲,”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人们心里,“现在,看清楚了吗?旧河道那‘玉带环腰’,环住的不是福气,是祸水。它让水走不了,泥沙出不去,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把堤坝抬高。一旦大水,第一个淹的,就是‘环’里的您刘家,就是下游所有的村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而新河道,取直了,拓宽了,坡降算准了。水来了,能快走,不淤积。需要灌溉的地方,有支流引过去。不需要水的地方,有堤防护着。这不是坏了风水,这是在保命!保您刘家的百年祠堂不被冲垮,保您沿河的千顷良田不被淹没,保下游赵村长他们这些乡亲,老婆孩子能睡个安稳觉!”
他指向那依旧在顺畅流动的新水网:“这,才是真正的‘保家卫田’!不是靠拜泥塑的龙王,不是靠听信几句没影的风水谣言,是靠实实在在的堤坝,清清楚楚的水道,是靠算明白每一滴水的力气,该往哪儿走!”
铁一般的演示,铁一般的对比,就摆在眼前。
祠堂模型前半段被冲垮的惨状,和后半段安然无恙的平静;下游村落被淹的绝望,和得到灌溉的农田那份“润泽”……
这一切,比任何图纸、任何数据、任何辩论,都更有说服力。
刘老爷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坐回椅子里,脸色从惨白转为涨红,又变成一种难堪的紫胀。
他看着那沙盘,看着那些自己曾无比笃信、如今却显得可笑又可怖的“旧河道”,看着那些自己带头反对、此刻却护住了自家祠堂模型的“新水道”,羞愧、懊悔、后怕……种种情绪绞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或者反驳,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的事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头晕眼花,也抽掉了他所有顽固的底气。
他身边,那几位大族族长,也是面面相觑,眼神躲闪,再无人敢与陆怀瑾的目光对视,更不敢看台下那些开始对他们投来怀疑和埋怨目光的族人、乡亲。
人群后方,郑修的身形晃了晃。
他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那座运转顺畅、滴水不漏的新水网沙盘,眼底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空洞的灰败。
他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风水谣言,在这活生生的“水漫祠堂”和“水润良田”对比面前,已经彻底破产,成了一个笑话。
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脚步,试图将自己藏进更多的人群里。
然而,晚了。
“郑先生!”陆怀瑾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精准地刺向他所在的方向。
郑修浑身一僵,如同被钉在原地。
陆怀瑾并没有看向他,目光依旧落在沙盘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您是水利专家,您来看看,这新旧水道,孰优孰劣?是旧河道那‘玉带环腰’更护佑百姓,还是这新水网,更能让大家睡个安稳觉?”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了郑修身上。
郑修站在那里,灰布长衫仿佛吸饱了广场上的燥热和无数道目光,变得沉重无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几声轻响,却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一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分开人群,逃也似的快步离去,背影狼狈,再没了半分来时的清高与淡漠。
现场,只剩下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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