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离开时,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落寞而挣扎。
孙秀才目送他远去,直到那高大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才猛地攥紧拳头,抑制不住地低声笑了起来。
他连酒钱都忘了付,匆匆起身,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驿馆方向。
又过两日,黄昏,军器监后巷一个废弃的柴房。
赵铁匠是偷偷摸摸来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卷轴和一个油纸小包,一步三回头,生怕被人跟踪。
钱谦早已等在那里,背着手,神色看似从容,眼中却藏着急切。
“钱……钱大人……”赵铁匠声音发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灰白,嘴唇哆嗦着。
“赵师傅,不必紧张。”钱谦上前两步,语气温和得像个体恤下属的老上官,“此处僻静,无人窥探。东西……可曾带来?”
赵铁匠点点头,动作僵硬地将怀里的布包递过去,手指却死死捏着布角,像是舍不得松开。
钱谦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按捺住立刻打开查看的冲动,先看向赵铁匠:“赵师傅考虑清楚了?此物献上,便是朝廷功臣,令郎前程,钱某一力担保。”
赵铁匠喉头滚动,眼睛红了,猛地别过脸去,声音哽咽:“大人……俺、俺想了几天几夜……这是俺琢磨了半辈子的玩意儿,是俺的命根子啊……就这么给了朝廷,俺心里……”他说不下去,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睛。
这副模样,十足一个为了儿子忍痛割爱、出卖毕生心血的悲情老匠人。
钱谦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大功即将告成的狂喜。
他拍了拍赵铁匠的肩膀,力道放得极轻,像是安抚:“赵师傅大义!朝廷不会忘记你的贡献。待图纸、配方验证无误,工部客卿的文书,不日便到。届时,令郎便是良籍子弟,科举之路坦荡,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解开布包。
里面是两卷厚厚的图纸,纸质泛黄,边角磨损,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复杂的机械结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说明,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看便知是多年心血凝聚。
另一个油纸包里,是黑褐色的细腻粉末,散发着淡淡的、奇异的金属和炭火混合的气息。
钱谦虽不通匠技,但看这图纸绘制之精详,粉末保存之仔细,便知分量。
他眼中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感动和郑重。
“好,好啊!赵师傅放心,此物钱某必当珍之重之,尽快呈报朝廷!”他小心翼翼地将布包重新裹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稀世珍宝,“赵师傅先回去,切记守口如瓶。静候佳音便是。”
赵铁匠胡乱点点头,又抹了把脸,这才佝偻着背,一步一拖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背影,充满了疲惫与献祭般的悲壮。
钱谦等他走远,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却难掩轻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柴房,直奔驿馆。
他没有注意到,巷子对面屋檐的阴影下,一个不起眼的黑影静静地站着,直到他身影消失,才悄无声息地融入暮色。
当晚,子时。
县衙后院,书房灯火通明。
陆怀瑾没有看舆图,也没有看文书,只是静静地坐在椅中,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灯花上。
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进。”
门开,影子闪身进来,反手掩门。
他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疲惫,眼神却锐利。
“大人,都办妥了。”影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林教头那边,孙秀才已得手,约一个时辰前兴冲冲进了驿馆后门。赵师傅那边,钱谦亲自取的货,抱得跟宝贝似的,也回了驿馆。咱们盯梢的人看得清楚,两人都是直奔郑南星的院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教头和赵师傅该演的都演足了,孙秀才和钱谦深信不疑,尤其是钱谦,拿到东西时手都在抖。”
陆怀瑾缓缓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无波,“他们提供的‘罪证’,分量够吗?”
“够。”影子回答,“林教头给的‘私分贼赃’,可大可小,但足以证明您行事‘不遵法度’,落人口实。赵师傅那份,虽然是假的,但做得逼真,钱谦不懂行,必然当成真宝贝,这足以构成您‘私授匠技,意图不轨’的嫌疑,甚至可以往‘资敌’上靠。两样加起来,在郑南星手里,就是一把不错的刀。”
陆怀瑾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踏进预定范围的某种确认。
“刀已递到他们手里了。”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现在,就看他们怎么砍这一刀了。”
他挥了挥手:“下去休息吧。告诉林冲和老赵,戏演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切如常。最近少出门,少与人接触。”
“是。”影子抱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陆怀瑾重新拿起那份修路的预算,就着灯光,仔细看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钦差驿馆,郑南星临时征用的书房内室。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内外光线,也隔绝了声音。
只有一盏孤灯立在宽大的书案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钱谦恭敬地立在案前,双手捧着那两卷图纸和那包粉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邀功:“大人,幸不辱命!那赵铁匠,为了他儿子的前程,终于低头了。这是他毕生心血所系,连弩核心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