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浆体被一桶桶、一筐筐抬到已经铺好底层石块的路基上,倾倒下去。
穿着特制木底鞋(防止陷入)的工人们,手持长柄刮板、木夯,立刻上前。
刮板负责将混凝土摊平,木夯负责初步夯实。
更多的人则拉着沉重的石碾子,在已摊平的混凝土表面来回滚动,将里面的气泡挤出,使之更加密实。
最考验手艺的,是最后那道“收光”工序。
几个老师傅,用宽而平的抹刀,在已经半凝固的混凝土表面,一遍遍地、耐心地抹动。
他们脚下移动,手腕翻飞,灰色的泥浆在他们手下,仿佛有了生命,变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致密。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这段崭新的道路上。
那路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白色,表面光滑得近乎能映出人影,平整如镜,看不见一丝裂缝或凹凸。
它像一条巨龙的脊背,硬生生从嶙峋的荒山中“长”了出来,宽阔,平坦,带着一种冷峻而坚实的美感,与周围原始粗粝的山石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孙石匠第一个冲上去,他脱下草鞋,赤脚踩在还未完全干透、但已坚硬的路面上,来回走了几步,又蹲下身,用手掌仔仔细细地摩挲,感受那细腻的质感和冰凉的硬度。
他站起来,扭了扭脚踝,那路面平得让他这个走了一辈子山路的老石匠都感到一丝陌生的舒适。
“他娘的……真平!”他憋了半天,只吼出这么一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撼,“比俺家炕头都平!这……这真是灰粉和石头变出来的?”
周测绘员扶了扶眼镜,拿出随身的水平尺放在路面上,气泡稳稳居中。
他又拿出一根细线,牵在两端固定的木桩上,与路面比对,缝隙微乎其微。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竹简:“数据无误。平整度……超乎预计。”
消息像长了翅膀。
先是周围村落的百姓,扶老携幼,远远站在山坳边,指着那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镜子路”,啧啧称奇,有老人直接跪下来磕头,说是山神爷显灵,陆大人是星宿下凡。
接着是往来南溪的外地行商和脚夫。
他们原本要绕行很远,避开施工区域,但听说出了“神路”,都忍不住过来看。
一个经常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老客,牵着他的骡子,小心翼翼地踩上路面,走了几步,又牵着骡子走了一遍,然后猛地回头,对同伴叫道:“快!快来看!这路!硬的!平的!一点泥没有!骡子掌都不沾灰!老天爷,这……这是怎么弄出来的?仙法吗?”
“是‘混凝土’。”旁边监工的县衙小吏,挺起胸膛,用陆大人教的新词,带着无限自豪解释道,“用咱们大人发明的灰粉,加上砂石料,铺的!结实着呢,下刀子都砍不坏!”
外地商客们目瞪口呆,传得越发神乎其神。
“南溪陆大人会仙术,点石成金铺天路”的说法,不胫而走。
他们看着那条已经开始向更远处荒山延伸的、不可思议的平坦大道,看着那些穿着统一、纪律严明的施工队伍,再看看山脚下那面飘扬的“南溪大道修建营”大旗,心里无不震撼:这哪里还是那个穷山恶水的南溪县?
这分明是另一个世界!
这些商客的议论和惊呼,很快也传到了卧牛岗。
陈县令的心腹,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凉棚时,陈县令正翘着脚,让小丫鬟捶腿,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个月从南溪商队身上刮了多少油水。
“大……大人!不好了!南溪那边……那边……”小厮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
“慌什么!”陈县令不悦地瞪眼,“陆怀瑾带着那群泥腿子上山了?活该累死!怎么,撑不住了,来求咱们了?”
“不是啊大人!”小厮哭丧着脸,“他们……他们真把路……修出来了!”
“修出来?”陈县令嗤笑,“修条土路出来?那也得走咱们卧牛岗!”
“不是土路!”小厮急得跺脚,“是……是新路!就在野猪岭那边,绕开咱们了!那路……那路光滑得像镜子!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坚硬无比,不见缝隙!小的远远看了一眼,跟见了鬼一样!来往的客商都在传,说南溪陆大人用了仙法,铺了条‘天路’!咱们卡子这儿……这两天,过路的车马明显少了,都在往新路那边拐!”
陈县令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放下茶碗,推开捶腿的丫鬟,坐直了身子,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你说什么?镜子路?宽四辆马车?你眼花了吧?”
“千真万确啊大人!”小厮恨不得赌咒发誓,“不止小的,派去的好几个眼线都这么说!那路叫什么……‘水泥路’!灰白色,硬邦邦,水泼上去都不渗!南溪现在,满山遍野都是干活的人,跟蚂蚁搬家似的,那路是一天一个样,眼瞅着就往清水河方向去了!”
陈县令的手,有些不易察觉地抖。
他端起茶碗想喝口茶压惊,却发现碗是空的。
他烦躁地把碗往桌上一顿,瓷碗磕在硬木上,发出刺耳的一声脆响,他心里也跟着一哆嗦。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开山铺路,哪有这么快?这么平整?定是糊弄人的!虚张声势!”
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财路……要是南溪真自己修通了大路,直连码头,他这卧牛岗的卡子,立刻就成了个笑话!
不光油水没了,恐怕还得落个欺压同僚、阻塞道路的恶名!
谢家那边交代的差事,也……
他越想越怕,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