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论实务辑要》等等。
笔墨纸砚也换了新的,宣纸是特选的玉版宣,墨锭是上等的徽墨。
这显然是有人精心准备好的,知道他接下来要备考乡试。
陆怀瑾在案前坐下,手指划过那些光滑的书脊和纸页。
院试案首的光环,加上今日广场上当众三关全过的名声,此刻化作了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这张书桌上。
全县、全府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接下来的乡试,他不再是临安府一个默默无闻的赘婿考生,而是无数人盯着、等着看他是继续高歌猛进,还是昙花一现的“陆案首”。
他并没有多少喜悦。
宋承业是倒了,但宋家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不可能因为一个纨绔子弟入狱就土崩瓦解。
那些曾受过宋家好处、或与宋家背后势力有牵连的官员、士绅,会如何看待他这个“搅局者”?
韩学政最后那几句压低声音的提醒,绝非危言耸听。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更高层次的注意。
这注意,是好是坏,目前难以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乡试之路,绝不会像府试这样,只面对宋承业这种级别的地方土豪纨绔。
汇聚全省精英的考场之上,才学固然重要,但场外那些看不见的角力和眼光,或许才是更难应对的。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姑爷,您歇下了吗?”是云府管家福伯低沉而恭敬的声音。
“进来。”
福伯推门进来,手上捧着一个素白的信封。
他走到案前,躬身道:“姑爷,午前您和小姐还未回府时,有位自称‘沈先生’的客人来访。老奴说您不在,他便留下了这个,说是给您的,然后便离开了。”
沈先生?
陆怀瑾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年纪,穿着普通细布直裰,看着像是个文士,气度……不太一般。”福伯回忆着,“说话客气,但不多言。只说与您有过一面之缘,听闻今日喜事,特来道贺,既然您不在,留下贺仪便走。”
贺仪就是这封信?
陆怀瑾接过信封。
信封是最普通的市面货色,没有任何标记,封口用浆糊仔细粘着。
正面无字,背面也光秃秃的。
“知道了。你去忙吧。”
管家应了声“是”,悄然退下,带上了门。
陆怀瑾拿着信封,掂了掂,很轻。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封口的浆糊和纸张纹理,没有什么特殊记号。
他这才用裁纸刀小心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也是普通的竹纸,没有暗纹,没有印章。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色乌黑,字迹刚劲峻拔,力透纸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栋梁之材,岂畏风雨?望慎之勉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称谓。
陆怀瑾将这行字看了两遍。
字面意思很直白,是提醒他锋芒太露易招祸患,但同时又隐含鼓励,认为他若真是栋梁,便不该畏惧。
勉励他谨慎,也勉励他奋进。
这不像是一般道贺的言辞。
倒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指点?
或者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关注信号。
结合福伯描述的那位“沈先生”的样貌气度,以及这手刚劲的字,陆怀瑾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那位京城来的御史沈静之。
他来云府,绝不是为了“道贺”。留这封信,也绝不是简单的寒暄。
陆怀瑾将信纸拿近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开来,将那行刚劲的字迹吞噬,化为蜷曲发黑的灰烬,最后只剩下一点微红的火星,也很快熄灭。
他将残余的灰烬轻轻弹落在脚边的痰盂里,一点痕迹也无。
做完这些,他将空无一字的信封也一并烧掉,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涌进来,吹动了桌案上的书页。
临安府的夜色展现在眼前,远处有零星灯火,勾勒出屋舍街道的轮廓,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影。
繁华之下,藏着无数的暗流与目光。
他在这里,不过是刚刚冒头的一棵树苗。
风雨欲来,但他已然没有回头路。
院试案首只是敲门砖,是起点。
真正的考验,在汇聚了全省才俊、且可能已经落入某些高层人物视线的乡试考场。
那里,才是决定他能否真正站稳脚跟,开启更广阔天地的关键一关。
陆怀瑾深吸了一口夜凉的空气,将胸中那点残余的躁动和纷杂思绪压了下去。
他转身走回书桌,坐下,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崭新备考资料上。
他伸出手,将最上面那本《大夏科举程文汇要》拿到面前,摊开。
烛火稳定地燃烧着,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和摊开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