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场,暮色压下来。
老刘和老梁把两辆卡车并排停在仓库门口。
车斗里最后一批裘皮大衣正在码放,苏方拿来置换的银狐领、蓝狐领,成捆用粗麻布裹着,毛色油亮。
张韬站在车斗边,逐捆清点。
老刘拿铁丝把帆布篷子的扣眼拧死,踩着车轮蹦下来。
“韬哥,两车全装完了。”
张韬拍了拍车斗铁板。
胸腔里那根绷了快一个月的弦,一寸一寸地松下来。
同一天,顺德。
梁德文的座机响了。
“梁会长,顺达制衣厂那批牛仔裤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工商所的人顿了一拍。“各项指标全部合格。甲醛、偶氮染料,全在标准范围内。按规定,查封令必须立即解除。”
“合格?”
“省质检所今天刚回的原件。”
“……按程序办吧。”
挂了电话,他没松开听筒。
合格,匿名举报,折腾半个月,全部合格。
但真正让他背上发凉的不是化验结果。
昨天纺织协会的小赵跟他提了一嘴,顺达制衣厂那个谭老板,被查封这半个月,一张诉苦的脸都没露过。
非但如此,厂里趁这段时间新开了一条生产线。
更蹊跷的是,谭老板的货车,这半个月跑了好几趟长途。
仓库封着,货车却在跑长途。
被查封的那批货老老实实搁在仓库等化验。但谁说仓库里只有那一批?
他被人绕了。
不,是陈文华那小子,拿着他爹的名头,把他架在火上烤了半个月。
结果连人家一根毛都没烧着。
梁德文拿起听筒。拨了陈国海家里的号码。
陈国海正在里屋翻报纸,听见铃声从客厅传过来,李秀梅抢先一步伸了手。
“我来。”
陈国海拨开她,把听筒拎起来。
“国海。”
梁德文说道。
“老梁,什么事?”
“顺达制衣厂那批牛仔裤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陈国海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
“各项指标全部合格。甲醛,偶氮染料,全在标准范围内。查封令今天已经解除。”
“还有一桩事。我的人跟我说,那个谭老板,被封这半个月,厂里的货车照样在跑长途。仓库封着,车在外头跑。你品品这是什么意思。”
梁德文接着开了口。
“国海,我跟你直说。文华半夜打电话找我,说是你的意思,我才帮着往工商所递了话。现在呢,化验干净,封了个寂寞。工商所的人白折腾半个月,到头来我梁德文在前头顶着。”
他顿了一拍。
“这到底是不是你的意思?”
陈国海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不管是不是了。这事到此为止。”
“下次再有人拿你的名头来找我办事,我先打电话跟你本人确认。”
忙音钻进耳朵。
陈国海攥着听筒站了好几秒才搁回去。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
文华打电话找梁德文。说是他的意思。
他什么时候让文华干这个了?
从头到尾,工商所封厂、匿名举报、纺织协会约谈,这整条线,没有一步经过他的手。
李秀梅在公安局走廊上闹那一场,是他没管住。
陈秀春跟着掺和,他骂了。
但陈文华。
这个名字卡在脑子里。
接回来三年了。
一口一个“爸”叫得顺溜,见谁都笑,从来不让人为难。
李秀梅夸他懂事,同事说他有教养,连他自己也觉着,这孩子比张韬省心。
省心。
省心到他完全没注意过,这个笑起来客客气气的年轻人,有本事半夜打长途电话到广东,冒用他十几年攒下来的人情,去办一件他压根不知道的事。
梁德文跟他的交情是怎么来的?
是当年省里那批物资调拨,他亲自跑了三趟才搭上的线。
这条线用一次薄一层,用完了就没了。
现在被陈文华一个电话,拿去封了一家制衣厂,一家跟他陈国海八竿子打不着的制衣厂。
消耗了人情,留下了把柄。最后还没办成。
陈国海的拇指在搪瓷杯沿上磨了两圈。
张韬跑到家门口说资金链出了问题那天,他当时半信半疑。
货车这半个月照样在跑长途。
那就是演的。
张韬站在他陈家大门口,低着头说出“帮我想想办法”那句话的时候,那是一场戏。
演给李秀梅看的,演给陈秀春看的,最终是演给陈文华看的。
张韬的算盘,让陈文华以为招数奏效了,松了劲,把注意力全钉在顺德那条线上。
而真正的货,从另一条路悄悄走了。
这种脑子,这种沉得住气的狠劲儿。
陈国海的手指从杯沿上收了回来。
不是外人教得出来的。养了十八年,刨食吃饭的本事是他给的底子,但这股子劲头是张韬自己长出来的。
搁在别人身上,他该高兴,教出来一个厉害后生,怎么着也算脸上有光。
但现在的问题是。
这个厉害后生恨他们家。
不光恨。
人家已经开始有本事了。
有苏联的邀请函,有边境贸易的路子,有能绕过县公安局直接从省外办拿下护照的门道。
今天能扛住查封准时交货,明天就能把生意做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等张韬的翅膀真硬了,回过头来收拾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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