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棚顶上压着几块石头,防止油布被风吹跑。棚子外面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鞋、烂衣服、碎瓦罐、几根生了锈的铁丝。这些东西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汗臭、霉味、铁锈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进来吧。”老赵掀开门帘——不是布,是几块缝在一起的麻袋片。棚子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发出一团昏黄的光。光很小,小到连一个人的脸都照不全。但沈安澜不需要光。她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到东西。她能看清这个工棚里的每一个角落——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几条看不出颜色的破被褥,被褥上坐着几个男人,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他们的脸都被矿尘糊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眼睛。那些眼睛和老赵的眼睛一样,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风化了的石头。
“这是老陈。”老赵对那几个人说。“这是他的娃。”
没有人说话。那几个男人只是看着陈望和沈安澜,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在那样的地方待久了,你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你的表情会被磨掉,就像你的手指会被磨掉一样。不是没了,是平了。磨得平了,什么都留不住。
沈安澜站在工棚的门口,没有进去。不是因为脏,不是因为臭,是因为她怕自己一进去就会哭。不是伤心,不是同情,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的胸口凿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冷得她浑身发抖。
“坐。”老赵指了指地上的一块石头。陈望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小包盐。他把盐递给老赵。“拿着。”
老赵看着那包盐,没有接。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几秒钟,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接过去,握在手心里。盐不多,拳头大的一包,用麻线扎着口。但他握得很紧,像握着一块金子。
“你……你咋知道我这里缺盐?”老赵的声音有点涩。
“我在你这儿待过。”陈望说。“我知道你们最缺什么。”
老赵把那包盐塞进怀里,贴肉放着。他的动作很快,很轻,像怕被人看到。在这个地方,盐比钱值钱。一包盐可以换三天的口粮,可以换半条干净的绷带,可以换一个矿工的一条命。
“你娃几岁了?”老赵看着沈安澜。
“七岁。”
“不像。看着像十岁的。”
“长得快。”
老赵盯着沈安澜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石头在裂开,是石头后面的东西在往外挤。是话。是他憋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说出来也没人会听的话。
“她识字吗?”老赵忽然问。
陈望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她识字吗。”
陈望犹豫了一下。他看向沈安澜。沈安澜站在门口,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说话。她在说:告诉他。
“识。”陈望说。“识很多字。”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盐,放在地上,从旁边的干草堆下面翻出一块木板。木板不大,两个巴掌大小,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像用了很久。他又从角落里捡起一小截木炭,把木板和木炭一起递给沈安澜。
“写一个。”他的声音有点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跳。
“写什么?”沈安澜接过木板和木炭。
“写我的名字。”
沈安澜低下头,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涂改,没有犹豫。她的字比陈望的字好看——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收笔干净利落。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不是小孩子那种用力过猛、笔画发颤的稳,是一个经常写字的人那种不紧不慢、恰到好处的稳。
她抬起头,把木板递过去。
老赵接过木板,低下头,看着上面那两个字。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是一种他以为早就死了、埋了、烂掉了的东西,忽然从土里钻了出来。
“赵。”他念出第一个字,声音沙哑。“铁。铁生。赵铁生。”
他把木板翻过来,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着那两个字。指腹粗糙,木炭的痕迹被他蹭得模糊了,有些笔画散了,像被风吹散的烟。但他不在乎。他已经记住了。那两个字的笔画,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我爹给我起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铁生。生在铁里的。铁是硬的。打不烂。摔不碎。他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活得硬一点。别被生活压垮了。”
他顿了顿。
“我爹死在矿里。我娘改嫁了。我八岁就下矿了。下了四十年。四十年。”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没读过书。不识字。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名字长什么样了。”
沈安澜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深处有金色光环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
“赵铁生。”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念得很清晰,很认真,像在念一个很重要的、值得被记住的名字。“你的名字很好。铁是硬的。生是活的。铁生。硬着活。”
老赵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无声地掉。一颗,两颗,三颗,从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里掉出来,滴在木板上,滴在那两个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模糊的字上。墨迹被泪水洇开了,像两朵在雨中开放的花。
“谢谢。”他说。“谢谢你,娃。”
沈安澜没有说话。她把木炭放在地上,把木板也放在地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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