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封条贴上去时,门框上的旧纸被压得皱成一团。
红印还没干,浆糊顺着木纹往下淌。外院弟子用掌根又按了一下,像是怕里面残着的一点火气还能从纸缝里钻出来。
“掌门令在此。”那人把手从封条上收回,袖口带起一点糊味,“旧炉私动,按违令处置。药也扣,人也扣。”
灰铲还停在小徒手里。
秦娘子站在炉门前,右手僵着,指节被火光照得发白。她想把那只手藏进袖里,动作才起,旧伤牵住了筋,疼得她肩头一沉。
背篓里的青节藤被放在墙根。嫩梢先卷,叶面上的水光一点点退下去,像有人从药里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严家管事急得看封条,又看药:“沈姑娘,这药还能不能等?”
沈知微没有碰封条。
她蹲到背篓旁,折了一小段卷边的叶尖,放在指腹上碾开。青汁发涩,凉意短,断口处却有一股被闷过的苦气。
她抬眼:“昨夜第三炉的残灰还在不在?”
小徒怔了一下。
外院弟子冷笑:“问灰做什么?药方在青岐,炉房在青岐,出了错自然按方查。你若认得方,便照方煎;你若不认得,就别在这里绕。”
沈知微把碎叶放进空碗。
“拿残灰。”
她声音不高,严家管事却立刻转身:“听她的。”
小徒抱着灰罐跑来,罐口被布塞着,打开时还有一股潮火气。沈知微没有伸手翻,只让他把最上层拨开,露出底下颜色更沉的一圈。
秦娘子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这是昨夜子前的火。”她说。
外院弟子立刻道:“你又要替她作证?”
秦娘子没看他。她盯着那圈灰,喉咙里像压着旧砂:“子前收火,灰里会有青白线。子后补火,灰就黑实。昨夜第三炉的灰,不该这么沉。”
“所以呢?”外院弟子把封条拍得哗啦响,“灰色也能改方?”
沈知微把昨夜留在桌角的半碗药底端起来,碗沿有一圈浅浅的青痕。她又把刚碾开的青节藤汁滴进去。
两股苦味一碰,碗底浮起细泡。
严家管事脸色变了。他在病坊里闻过这味,昨夜病人喝下去时,苦是苦,却不冲鼻。现在这一冲,像生藤硬压进了熟药。
“不是方子少一味。”沈知微说,“是入火的时辰反了。”
外院弟子刚要开口,她已经把碗放下。
“青节藤要赶嫩水,先入温口,借余火逼掉生涩,再压山阴草的凉。若反过来,山阴草先压住火,青节藤后下,只剩苦皮进汤。病坊喝到的不是错方,是错序。”
小徒听得脸白,手里的灰铲落在地上。
秦娘子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那只旧伤手终于从袖里伸出来,摸向炉脚下的砖缝。那里常年积灰,砖边被火气烤得发乌。她用两根手指抠了半天,抠出一片发硬的薄木片。
木片焦了一角,字迹被烟熏得暗黄。
小徒凑过去念:“青节藤,温口一刻;山阴草,压火后三息;合药,收火前半盏……”
外院弟子的脸色沉下去。
严家管事伸手要拿,秦娘子却先把木片放到沈知微面前。
“这是旧炉的炮制顺序卡。”她声音低哑,“当年内房改炉序,我照着新卡做,药汤一苦,便说我手不稳。后来我才在旧炉脚下找到这片旧卡。”
她停了停,右手指尖因为用力抖得更厉害。
“我没敢拿出去。拿出去,就得说青岐内房那年改错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听懂。
是听懂的人,都知道这句话会牵出多少旧账。
外院弟子一把伸手:“旧物无凭,拿来。”
沈知微用药钳压住木片。
药钳是冷的,钳口扣在焦边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不交青岐。”她说,“交病坊验药的人。”
“你敢!”
“你们封的是炉房,不是病人的舌头。”
严家管事立刻明白过来,转身对跟来的仆从道:“去病坊,把昨夜退过热的那只碗取来,再请严老爷身边的验药人过来。”
外院弟子拦到门口:“谁敢出去?”
老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门边。他背上还沾着山泥,手里提着一只空背篓,篓沿磨破了皮。
“我走路,不走你们青岐门。”他说。
外院弟子骂道:“你一个采药的,也配插手药方?”
老葛把空背篓往地上一放,声音硬得像石头:“我不懂药方。我懂山。青节藤嫩水退到这个样子,再等一个时辰,卖给猪药铺都嫌柴。”
他弯腰把鞋里的泥倒出来,泥水里混着草刺,脚后跟磨出一道血口。没人给他看伤,他也没喊疼,只把鞋重新套回去。
“昨夜我儿媳在病坊外排了半宿。”老葛说,“她不识字,只认那碗药喝下去,人能不能睡。你们说方,她听不懂;你们说令,她也听不懂。她只问我,明早还有没有下一碗。”
严家管事的手慢慢攥紧。
这句话比任何争辩都重。
药方可以锁在柜里,炉房可以贴上封条,病坊里的夜却不会因此慢一刻。退过热的人还在等第二碗,没退干净的人也在等。等到青节藤卷成柴,等到灰道断火,没人会替他们把这一夜补回来。
秦娘子嘴唇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沈知微看了一眼天色。炉房窗纸外,光已经往西斜。旧炉里那点灰道火若再闷下去,不用外院弟子扣药,药自己先废。
她把炮制顺序卡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道旧压痕,正好和炉火时辰纸上的旧格式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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