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女记者从后排挤过来,是那个刚才问金丝雀问题的格子衫男记者旁边的人,看起来像是做新媒体的,手机壳上贴着卡通贴纸。
“温小姐,你的问答手册是提前准备的吗?还是临场发挥?”
“准备了。”
“准备了多久?”
“三个晚上。”
“那些回答——尤其是关于假千金的那一段——也是提前写的?”
“写了两版。第一版是‘请关注项目本身’。删了,因为不够直接。第二版就是你现在听到的。”
她把录音笔收起来,朝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走了。那个大拇指不知道是真的赞赏还是顺手一做,但我觉得它是前者。因为她的眼睛在笑,不是在挖掘新闻时那种兴奋的笑,是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的认可。
多功能厅快清空了。我走下台的时候,顾西辞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没有鼓掌,只是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递给我一杯咖啡。还是温的,拿铁。跟之前每次递过来的一样,他记得我不喝烫的。
“你看到那个城市生活报的记者坐下时的表情了吗?”
“我没看。我在喝水。”
“你喝水的时机抓得很准。刚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我不是故意的。是真渴。”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甲方看乙方的满意,不是棋手看棋子的赞许,是某个更平等、更微妙的维度。
回公寓的出租车上,我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的街景。手机不停地震,消息一条接一条。林曼如发来的:看了发布会直播,你最后那段话说得太好了。剑兰不用带了,画我已经挂在画廊里,随时来拿。许向平没发消息,但他撤了对我朋友圈的屏蔽。这说明他看到了。顾明珠发来的:姐姐,我在食堂看的。室友说“这个是你姐吗好厉害”。我不知道怎么回她。我说是,以前是假的,现在是真的。
我看着顾明珠的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她说“以前是假的,现在是真的”,这句话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李婶的消息是语音:“温小姐,今天的排骨我多放了点糖。太太在旁边说太甜了,我说不甜,你爱吃甜的。”背景音里顾母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我没说太甜,你别乱讲。”然后李婶笑了,录音结束了。
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把录音又放了一遍。
晚上顾西辞发来消息:下周方总回复。
我回: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他回:你猜。
我盯着这个“你猜”看了很久。发布会结束了,公开透明化完成了,郑其明退回去了,方总的合规部门没有理由再拖。但我还是不敢百分百肯定。因为许向平虽然退了,但他的人还在圈子里。郑其明那条“改天请你喝咖啡”的消息没有删,只是安静地躺在我的短信列表里。今天晚上他没有再约我,但我知道他在等机会。等我的破绽,等顾氏的破绽,等方总犹豫的那个瞬间。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道水渍已经看不清了。也许改天我该找物业来重新刷一遍墙壁,把这三十七平米翻新一下,不用多豪华,刷一层白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