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一片静谧,檀香袅袅散开。
白衍之正端坐备茶。他素来性情冷傲,极少亲自执壶奉客,今日却是特例。
周晏说快到了,他难得提前沏好茶等人,算是给足了这位老朋友的面子。
紫檀木茶案光洁如镜,一套青瓷茶器整齐排布。一旁泥制小炭炉上,铜壶静静踞着,沸水咕嘟作响,氤氲的水汽漫开,柔和了他素来冷峻的眉眼。
铜壶里的水烧到第二沸,蟹眼泡密密地往上涌,温度刚刚好。
白衍之捻起一撮云涧雪,投进白瓷盖碗,茶叶落底,沙沙细响。拎壶,注水,水流如线,不快不慢,茶叶在热水中翻滚、舒展、沉底,一层细密的白毫浮上来,又被冲散,最后凝成一汪碧绿的茶汤。
烧水、烫杯、置茶、注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矜贵利落,尽显章法。
连旁边伺候的陈叔都在心里暗暗点赞: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大少爷这手茶艺,拿出去够开个高级茶道课,一节课收费五位数那种。
茶汤翠色喜人,清雅茶香四下漫溢。
他拿起其中一杯,吹开浮沫,浅浅抿了一口,入口微涩,回甘绵长。
白衍之靠在紫檀圈椅里,单手端着茶杯,目光越过落地窗,落在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余晖上。
一切都很完美,茶好,景好,心情好。
陈叔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感慨:大少爷一年到头难得这么松弛。
上次见他这样,还是去年敲定大型能源项目那日,一个人在茶室泡了一下午的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忽然笑了。
当时他吓得差点把茶壶打翻,他跟了三十年,依然不太习惯大少爷笑。
灯光,茶烟,暮色,山风和茶香缠在一起,他独坐其间,一袭深灰定制西装,袖扣上的白隼纹饰银光流转,整个人从头发丝到皮鞋尖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与从容。
如果这时候有个画家在场,一定会把他画下来,标题就叫《白家大少品茗图》。
这幅画,就差最后一方闲章了。
手机震了一下。
白衍之放下茶杯,拿起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周晏发来的。
他点开之前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周晏这人,多半是到了门口找不到路,又要发一句“你家太大了,派个人来接我”。
上次他在橘园里转了二十分钟,最后被园丁领出来的,白衍之为此笑了他整整一个月。
他甚至已经打好了一句回复腹稿:自己走进来,这次没人领你。
他点开了图片。
笑意凝固。
凝固。
再凝固。
如果这时候有摄像机怼着他的脸拍,你会发现一个人类从“心情愉悦”到“怀疑人生”的全过程,大概只用了零点五秒。
照片里的少年,他那个便宜弟弟,站在彩绘玻璃迎宾廊里。
背景是上百年历史的整幅手工彩绘玻璃,光线透过彩绘投下庄严圣洁的光影,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绚烂的色块。如果只看背景,这就是一张标准的“百年世家传承照”,可以直接拿去印在白氏族谱的扉页上。
但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的瞬间,《白家大少品茗图》碎了。
他脑子里那幅完美的画面,从正中间开始龟裂,裂纹沿着山水的脉络蔓延,最终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渣。
紫檀茶案还在,青瓷茶器还在,茶烟还在,窗外暮色还在,但他已经不是画中人了。
他被人从画里一脚踹了出来,踹进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次元。
深灰色卫衣,印着一只圆头圆脑的卡通老虎,龇着两颗小虎牙,旁边四个大字——“猛虎下山”,那字体是稚拙的儿童手写体,每笔都圆滚滚的。
裤子更过分,上面印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卡通恐龙,每一只都咧着嘴在笑,尾巴翘得老高,仿佛在开一场史前狂欢派对。
脚上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带还不一样颜色,一白一灰,显然原装的那根断过,随便找了根替补的。
手里拎着透明塑料袋。
少年倒是站得笔直,头发也剪短了,眉眼干干净净的,浅棕色的瞳孔在夕阳余晖里像两颗琥珀。
但那张脸再好看,也救不了这一身灾难性的搭配。
白衍之盯着照片,瞳孔微微放大。
他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了些,仿佛拉开距离,就能改变画面的内容。
但那只老虎依旧龇着小虎牙,那排恐龙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白衍之感到太阳穴顿时突突地胀痛起来。
他放下手机,端起茶杯,指尖竟微微发颤,刚才还觉得回甘绵长的云涧雪,此刻尝不出任何味道,跟喝白开水似的。
他木然地咽下去,把茶杯放回桌面。
力道没控制好,“哐”的一声,青瓷杯磕在紫檀木上,脆生生的响,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刺耳。
杯中剩余的茶汤晃了几晃,溅出两滴,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硬度较高的小叶紫檀,被他用一只瓷杯,磕出了一个印。
手机又震了,周晏的消息跟着弹出来:“你弟到了。”
短短四字,平淡无奇,搭配方才那张照片,却如同引线,彻底引爆了白衍之紧绷的神经。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扣在茶案上。指节用力按压着太阳穴,顺时针反复揉搓,力道重得像是要把脑海里那只卡通老虎彻底抹去。
“陈叔。”
管家陈叔正在门口候着,闻言立刻应声:“大少爷。”
“泡一杯——”白衍之顿了顿。他想说“泡一杯新的”,但低头一看,茶杯里的茶水还剩大半,而且就是他五分钟前亲手沏的。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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