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默然伫立,不怒不威,平淡如常。
可便是这般平淡,却令他心头再度涌上那股在南疆感受过的威慑,如山岳压顶,挥之不去。
会发生什么?
高悍是北地的苦出身。
罗肃擎是跟崇圣帝走过天下的江湖人。
没有粮食,会发生什么,他们可再清楚不过了。
“如此说来,那阿史那啜默,怕是要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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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胡金帐之中,炭火将熄。
军议。
阿史那啜默独坐主位,面前铺着那张被划了无数道记号的羊皮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各部落的位置、水草的分布、大乾军的进军路线。
舆图之上,红色箭矢自南而北推进,一道道蔓延,蜿蜒密布,几已席卷至图中腹地。
右贤王阿史那托曼站在舆图左侧,狼军主帅乞伏特站在右侧,帐中还有七八个高级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些红色箭头。
右贤王倚在帐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柄染血的弯刀。
乞伏特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帐外,隐隐约约传来各部落首领争吵的声音——
内容大多是,为了一口粮,为了一顶帐篷,为了部族子民能多活一天。
阿史那啜默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着,被那些“羊羔”的争吵所烦到。
乞伏特看着两人,心中叹了口气。
每次军议,两个姓阿史那的都有点——异常。
有时候乞伏特都觉得,这单于一家,都很疯狂。
“单于,”右贤王率先开口,声如洪钟,恍若置身沙场发号施令:“大乾人总兵力已经查清了,他们分兵五路,总数却仅仅五万,这是在找死。臣请集中各部兵力,先吃掉他一两路,剩下的就不足为惧了。”
乞伏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身材不高,可浑身上下全是腱子肉,站在那里好似一堵矮墙。
此时,他摇摇头,开口:
“单于,他把我们的百姓驱赶过来,又不通过饮川河,是一个阴谋。”
右贤王停下把玩弯刀的手,歪头看着狼军主帅:“阴谋?”
乞伏特沉稳如旧:“单于,顾辰是在逼我们。”
“逼我们?”
“对,逼我们集中。他分兵扫荡各部,抢牛羊、烧草场,截杀各地反抗的小股部队,是为了让我们不得不把散在各处的兵力收拢到一处。我们集中了,他就回来和我决战。”
“他们的部队扫荡了南部各地,部落民过了饮川河就不推进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条蓝色的线上,指甲几乎要戳破羊皮,停在饮川河的位置。
“所以,他们会在饮川河南岸等我们,与我们对峙。”
右贤王嗤笑一声:“饮川河这个季节很浅的,一马平川,正适合我们杀个痛快。”
阿史那啜默没有接话。
他仍盯着舆图,可目光已经穿透羊皮,落在更远处——落在那张他从未见过、却能清晰“嗅”到的面孔上。
“不对。”
右贤王和乞伏特同时看向他。
“他不是在逼我们集中。”阿史那啜默的声音像刀刃划过冰面,“他在逼我们,让我们无处可退。”
帐中安静了。
“他把南边的羔羊全赶向北边。那些羔羊不是他的敌人,是他的——棋子。他们往北跑,就要吃、要喝、要住。北边水草少,养不活那么多人。各部落会抢、会争、会内斗。”
乞伏特听后心中一震,他向来只懂兵事,压根没想过顾辰居然会从这个角度下手。
他知道,草原就要自己内战了。
那些饿着肚子的部落会互相抢掠,互相厮杀,最后血流成河。这就是草原亘古不变的规则。
他知道大乾的军队来了。
顾辰这是打算,把整个北胡拉进战争的漩涡。
不对,每一个北胡男儿,从出生起,就已经被拉进来了。
阿史那啜默抬起头,眼中蕴着一种冰冷的光。
他似乎很满意这个猎物。
“太高明了,我若不管那些羔羊,各部落寒心,军心不稳。我若管——呵哈哈哈哈,我该拿什么管?粮草,从哪儿来?”
他的笑声,尤为恐怖。
“这个顾辰,确实不是常人。他不跟我们斗刀兵。他跟我们斗——人心。”
右贤王皱了皱眉:“单于,那咱们怎么办?”
阿史那啜默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我们给那些羔羊的,还是太多了。”
“羔羊,就应该在这种时刻,来承担自己的命运。”
乞伏特听到这句话后,稍微皱了皱眉头。
身为草原人,他太明白了,这就是这里法则。
可他还是想说点什么。
军营灯火如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阿史那啜默笑着说:
“他最讨厌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二将。
“我最讨厌什么智谋、计策、兵法。那些东西,都是聪明人用来骗蠢货的。我不聪明,但我只会做一件事。”
他的嘴角弯起一道邪厉的弧。
“做那些阴谋家都想不到的事,他们以为我要守,我便攻。他们以为我要退,我便进。他们以为我会在饮川河列阵等他——”
他顿了顿。
“我就偏要找机会,渡河过去。”
右贤王的眼睛亮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好!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乞伏特沉默了片刻,抱拳:“单于既然决定,末将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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