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灵位被安放在配殿,紧挨着几位开国功臣。
上书:大乾忠武镇国顾公讳辰之神位。
入夜,风雪正紧,太庙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人走了进来,那人头发花白,腰背微驼,走路已经有些蹒跚。可顾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崇圣帝,李策。
陛下今年六十多了,即位三十多年,从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如今垂垂老矣的君主。
他走到灵位前,站了很久。
太庙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一个站在地上,一个飘在天上,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崇圣帝从袖中摸出一个酒壶,两个杯子。
“白天的仪程太繁杂了,朕不喜欢。”他勉强笑了笑,声色中却略微有些疲惫:“晚上,来陪你喝一杯。”
他把两个杯子都斟满,一杯放在灵位前,一杯自己端着。
“爱卿,”他有些哑:“朕,负了你。”
他仰头饮尽,又倒了一杯。
“朕要是早知道那柳氏害你后半生如此郁郁寡欢,朕就该逼你们和离,让你娶红绫。”
顾辰的魂魄猛地一震。
红绫?
长宁郡主赵红绫?
那个比武招亲却打败所有挑战者,终生未嫁的赵红绫?
崇圣帝叹了口气:“你一辈子文治武功,朕原本属意你做首辅,可你偏偏五年前要去戍边。”
“你是朕手里最锋利、最顺手的剑。朕用你用了大半辈子,把最难打的仗交给你,把最苦的差事派给你。你也从来,不让朕失望。”
崇圣帝又喝了一杯。
他又长吁了一口气:“你是这天底下,最懂朕的人。说来也怪,出身最卑微的流民,和出身最尊贵的皇帝,在朝堂上却总是能想到同一件事。”
殿外逐渐传来脚步声,比方才轻得多,是女子的步履。
顾辰的魂魄看过去。
殿门处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斗篷,兜帽落下,露出一张满是岁月痕迹的脸。
那张脸上早已看不出当年的绝代风华,只剩下风霜刻下的沟壑和一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竹笛。
赵红绫。
长宁郡主,先帝特旨亲封,荣宠超过诸皇子公主。
她是皇帝的姑姑清溪大长公主与将军赵景玄的女儿,皇帝的表妹,将门赵家的大小姐,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
一个一生未嫁,后来成了全京城笑柄的女人。
但她走进殿中的姿态,依然挺拔如松,步履之间还带着将门虎女的风骨。
“参见陛下。”赵红绫朝李策微微一礼。
“果然,你也来了。”李策点点头,把灵位前的位置让给她。
赵红绫走到灵位前,没有跪拜,也没有上香。
“顾辰,在我心里,”赵红绫一字一顿地说:“你永远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你不知道,我当年比武招亲却没把自己嫁出去,天下人都说我是没遇到愿意主动输掉的心上人。”
“实际上,我只是想通过这一场比武招亲,让自己理所应当地没嫁出去。”
“因为我的心上人,早早娶了别人。”
顾辰的魂魄恍若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中倏然涌起一股翻江倒海般的剧烈震动。
“这首曲子,赠予你吧。”她退后一步,把竹笛横到唇边,闭上眼,缓缓吹了起来。
笛声起。
那曲子极幽极怨,宛若深闺里做了几十年的梦。
笛声在空旷的太庙中回荡,穿过灵位间的缝隙,绕过梁柱,攀上穹顶,然后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风雪夜里。
他从未想过,一个女子为他终身不嫁,对他用情至深。
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柳若斓喜欢杨开骥一样,他也不知道赵红绫爱了他一辈子。
他见惯了生离死别,读遍了天下的书籍,算尽了敌军的行军路线,唯独看不透的,是女人的心。
笛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音似是叹息,又似是呜咽,在殿中久久不散。
赵红绫放下笛子。
“愿你,来世一切都好。”
然后她转身,朝李策行了一礼,提着她那盏灯笼,走进了风雪里。
李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朕这个表妹啊……”
殿外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吹得殿门砰地关上,长明灯的火光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几乎熄灭。
顾辰的魂魄被那股莫名的力量再次牵引,开始旋转、上升、下坠,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太庙的穹顶、灵位上的金字、皇帝苍老的背影、风雪中远去的灯笼……
顷刻间,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再然后——
“顾兄?顾辰!”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不会吧,三杯就醉了。”
顾辰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在一张油腻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三碟小菜,一壶浊酒。
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面如冠玉,神情肃穆;
另一个生得一副好皮相,正歪着头看他,正举着手在他眼前晃。
杨开骥。裴璋。
耳边是喧闹的人声,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菜香,还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烟火气。
顾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有力的,没有老年斑,没有伤疤累累。
他想起来这个时刻。
崇圣元年春闱已毕,即将放榜。
他刚刚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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