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年轻仆从变成六十岁的白发老奴,最大的本事就是能从自家公子的语气里听出什么叫“可以商量”、什么叫“没有余地”。现在这个语气,显然是后者。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衣柜取衣裳,动作麻利了许多。
唐靖超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记忆开始涌回来。不是他自己的记忆——他叫唐靖超,二十七岁,南京人,单身,永劫无间手游主播,直播间ID“小小超酱”,巅峰段位修罗,擅长英雄顾清寒。这些记忆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他租的那间公寓,墙角堆着的外卖盒,电竞椅上磨破了皮的扶手,窗台上那盆快死了却没死的绿萝。
但在这层记忆之下,还有另一层。
那是一个叫唐靖超的人——对,同名同姓,甚至同字——二十七年的人生轨迹。长安崇仁坊唐家的嫡长孙,故宰相唐休璟的血脉。七岁丧祖父,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反复出现在记忆里,声音苍老而郑重,像一个被不断回放的录音带。父亲唐昉,宗正寺丞,从七品上的闲官,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最大的爱好是养鹤。母亲范阳卢氏,出身五姓七望之一的范阳卢家,嫁到唐家后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成了一尊沉默而体面的菩萨。
他曾是长安城里最让人头疼的那类世家子弟——骑烈马,饮烈酒,一言不合就动手。十八岁打断崔家三公子的鼻梁骨,二十二岁在东市当街把一个调戏民女的恶少踹进水沟,二十四岁在曲江宴上喝醉了跟人比剑,把席面砍翻了一半。这些事让他祖父留下的老部下们摇头叹息,让他父亲在朝中抬不起头,让他母亲无数次在深夜里对着佛像流泪。
但他在二十五岁那年忽然变了。没有人知道原因——至少原身的记忆里没有明确的答案。他只是突然收了所有的锋芒,开始读书,开始习武,开始在朝堂上寻找自己的位置。二十六岁以门荫入仕,授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从八品下的小官,但他做得极其认真,比任何一个同僚都认真。
三天前,他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了杨国忠的门客、御史中丞王鉷。他说王鉷苛剥百姓、侵夺民田、贪墨军饷,条条罪状列了七条,言辞之激烈让坐在龙椅上的李隆基都皱了眉。退朝之后,他骑马从朱雀门出来,经过安上门大街的时候,一匹失控的马从侧面撞过来,将他连人带马掀翻在地。后脑勺着地。
所有人都说那是一起意外。
原身的唐靖超不信。他也不信。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床尾挂着的横刀上。那是一柄唐制横刀,刀身三尺,刀鞘裹着黑鲛鱼皮,鞘口的金具上錾刻着精细的缠枝纹。他盯着那把刀看了两秒,体内忽然涌起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的位置升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经过肩膀,穿过手臂,最后汇聚在指尖。
这股气不是他的想象。
他甚至知道这股气叫什么——内劲。这具身体习武多年,已经修炼到了“明劲”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暗劲”的门槛。而他在穿越过来的那一刻,原身所有的武学记忆和战斗本能都像数据一样被同步了过来,刻进了他的肌肉和神经里。更离奇的是,在这些记忆之上,还叠加了一层全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顾清寒的技能体系。冰寒属性的内劲流转方式,与这具身体原有的武学基础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是某个人专门为他设计好的。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他知道这绝不是巧合。
福伯捧着衣裳回来了。一套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配着银銙蹀躞带,外面再加一件玄青色的大袖氅衣。唐靖超在福伯的帮助下慢慢穿好衣裳,每一个动作都让他对这个身体的认识更深一层——肩宽,腰窄,手臂修长有力,虎口和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站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但轮廓分明的脸。
浓眉,单眼皮,眉骨高耸,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鼻子很高,但不是那种秀气的直鼻,而是带着一点鹰钩的弧度,给这张脸添了几分攻击性。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但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略厚,嘴角自然下垂的时候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这张脸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想亲近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想远离的好看。
一米八出头的个子,骨架宽大,但不显得笨重。即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也能看出衣料下面覆盖的肌肉线条——不是健美选手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长期习武锻造出的、薄而紧实的肌群。
他把横刀挂在腰间,刀鞘轻拍大腿外侧的触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公子要出门?”福伯试探着问。
“随便走走。”
“可大夫说——”
“福伯,我问你一件事。”唐靖超打断了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摔下马的那天,是谁把我的马牵回来的?”
福伯明显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答道:“是您的侍从青奴,马没事,就是惊了。”
“青奴有没有说那匹马为什么会惊?”
“说是……路上有条蛇蹿出来,马被吓着了。”福伯说到“蛇”这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唐靖超没有追问。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福伯也觉得不对劲,但这个在唐家待了四十年的老仆人不敢说。安上门大街是长安城最宽阔的街道之一,正月十六,天寒地冻的,蛇从哪来?
他披上鹤氅,推开房门。
屋外的空气冷冽得像刀子,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崇仁坊里的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远处隐约传来报晓的鼓声,一声接一声,由近及远,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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